偏三轮可不是二八大杠。
那玩意儿搁轧钢厂,绝对是个稀罕物,一般的科级干部连车座子都摸不着。
林明远一个借调过来的年轻人,说给就给了。
那背后的意味,就不是一句“看重”能解释得过去的。
钱副科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李副厂长这是准备重点用他?”
李立军哼笑一声。
“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
“要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让你们都进来看看单子?”
“我可不是让你们在这儿看热闹的,我是让你们心里都有点数!”
“以后见着这小子,少摆老资格,少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子。”
“谁要是把人给得罪狠了,回头上头问下来,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曹组长站在边上,这会儿脑瓜子嗡嗡的,脸都麻了。
他原本以为,林明远就是个懂点技术皮毛、靠走后门塞进来的新瓜蛋子。
可谁能想到,人家压根不是来三科熬资历的,是带着背景、带着任务过来的。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真能干,这才最要命。
要是光有关系没本事,大家伙儿还能在背后阴阳怪气两句。
可你既有关系,又有成绩,这让别人连酸水都吐不出半口来。
李立军抬眼看着屋里这些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正犯什么嘀咕。”
“觉得小林一来,就把你们一个个衬托得像废物了。”
“觉得我今天开会敲打你们,是故意拿他给你们难堪。”
“可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这几个月下来,咱们三科跑回来多少计划外的东西?”
“上头要政绩,咱们只会喊困难。”
“后勤小食堂要招待,咱们只会喊没门路。”
“公社那边不松口,咱们就拿人家难缠当借口。”
“场面话全让咱们说尽了,东西呢?”
几个组长脸上都挂不住了。
计划外采购就是这么个行当,能弄回来一点就是一点,弄不回来也有一堆理由。
谁都知道这里头水深,谁也不愿意把自己逼得太狠。
反正大家都在一块儿混日子,大哥别笑二哥。
李立军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继续说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糊弄差事的,也不管你们手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关系还能不能用。”
“从今天开始,别拿老黄历糊弄我。”
“谁手里有路子,就给我跑起来,谁没有路子,就去找路子。”
“别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开口就是下面难办、外头卡得紧、公社不配合。”
“人家公社凭什么配合你?”
“你给人家解决过什么问题?”
“你除了拿厂里的介绍信和采购证去人家办公室坐着蹭烟,你还会干什么?”
屋里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几个采购组长。
他们下乡,确实玩的全是老套路。
到了公社先递烟,再找熟人;能喝酒就喝酒,能磨就磨;磨到最后,人家愿意给点就给点,不愿意给就拉倒。
反正回厂一句“下面没货”,谁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钱副科砸吧砸吧嘴,还是想往回找补点面子。
“老李,小林这路子确实好,可咱们科里也不是人人都有他那手活啊。”
“真让大家伙儿照猫画虎,那是逼张飞绣花,不现实嘛。”
李立军横了他一眼。
“你们不会修机器,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不知道想点别的招?”
“公社缺什么,你们心里一点数没有?”
“厂里的正规物资不能碰,那废料库呢?修配车间的边角料呢?按规矩走个审批,换点有用的工业小件,很难吗?”
“说白了,你们以前就是懒!觉得跑一趟还不如坐办公室舒坦。”
“现在有人把成绩摆在桌上,你们就别再拿话给自己找台阶了。”
赵副科听到这里,心里猛地活泛起来。
李立军这话听着是在骂人,其实也是在点拨指路。
计划外采购本来就不能只靠钱买。
这年头谁家都缺钱,可钱也不是万能的。
有些东西,票比钱金贵。
有些时候,能帮大队弄点工厂里淘汰下来的工业小件,比直接给现金还管用。
可这里面手续麻烦。
得找仓库,找车间,找后勤签字,还得防着别人说你占公家便宜。
以前大家不愿意碰这摊事。
现在李立军把话说透了,就等于是逼着他们去动脑子。
曹组长脸上发烫,嘴上还想给自己留点余地。
“科长,我刚才真没恶意。”
“我就是怕年轻人办事毛躁。”
“计划外的东西,账面要是出一点岔子,回头查起来谁都麻烦。”
“啪!”
李立军一巴掌拍在桌上。
“少拿这套破词儿来糊弄鬼!”
“人家的单据刚才你也看了,哪儿不清楚?”
“品名,斤两,单价,大队章,收款证明,全在上面。”
“你自己去翻翻你手下那帮人拿回来的破条子,有几个账面比他干净?”
曹组长被骂得说不出话,因为这话没冤枉他。
三科不少人交上来的单据,全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什么“山货若干”“蛋类一批”“杂粮一袋”,这种模糊字眼他们以前没少用。
有时候为了报账方便,还会把几样东西凑到一起写。
不是没人懂规矩,是大家都觉得差不多就行。
可林明远一个新人,偏偏把每一样都拆开写明白,重量不含糊,价格也没乱报。
这种账拿到财务科去,财务那边想挑刺都得费点心思。
李立军把桌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嘴里还在训:
“老曹,你今天这个事,我给你记一笔。”
“再有下回,你自己滚去李副厂长办公室解释!”
“别到时候在背后骂我这个当科长的没护着你。”
曹组长一听这话,一下就虚了。
去李副厂长办公室解释?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他在三科还能装个大尾巴狼,出了这扇门,他在厂领导眼里算个屁!
李怀德那种人,平时见了他都未必记得名字。
真要因为挤兑林明远这点烂事儿被叫上去,他以后在三科就别抬头了。
“科长,我记住了。”
“以后肯定注意。”
李立军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两个副科长。
“你们两个也别光搁这儿当老好人。”
“下面组里要是有人乱嚼舌头,你们该压就压。”
“我丑话说前头,小林这条线,现在是三科能不能交出成绩的关键。”
“谁要是为了自己那点面子,给人使绊子,把人给我气回技术科了。”
“我第一个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