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妇女进了屋,瞅见端坐在桌子主位的林明远,拘谨得很。
孙福来赶紧清了清嗓子,指着林明远介绍起来。
“愣着干啥?这就是红星轧钢厂的林同志!”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采购员,还有厂里的介绍信。”
“你们把东西拿出来,当场过秤,当场给钱。”
那个挎篮子的妇女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蓝布掀开。
里面是一篮子鸡蛋,大小不一,但看着都还新鲜。
另一个妇女也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鸭蛋,还有一小包干蘑菇。
林明远没有急着伸手,他先拿出采购单据本,又把笔放在桌上。
“孙支书,咱们一样一样来,先鸡蛋。”
张德发这会儿极有眼力见,麻溜地提着篮子挂上秤钩,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秤砣,扣掉篮子皮重报数。
“林同志,一斤八两准准的!”
林明远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一斤八两记。鸡蛋官价六毛五一斤,算一块一毛七。”
他想了想,十分痛快地补了一句:
“凑个整,一块二。”
那妇女一听,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同志,哪能多收您公家的钱!”
林明远直接笑出声,语气和气。
“不是多收,算是给您补的粮票钱,也是为了凑个整数方便我记账。”
“拿着吧。”
孙福来也在旁边敲边鼓:
“拿着!林同志办事敞亮,你也别磨叽!”
林明远写好单据,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那妇女喜笑颜开地把钱接了过去。
第二样是鸭蛋,十二个鸭蛋过秤一斤半多一点。
林明远按一斤半算,给了一块钱。那个妇女拿着钱,嘴上连声说谢谢。
干蘑菇过秤,只有八两,但蘑菇干货不压秤。
林明远看了看成色,没霉味,也没掺土。
“这个按一斤记,给八毛。”
那妇女有些不敢置信:
“同志,这不到一斤呢!”
林明远摆手制止到:
“干蘑菇不好收拾,山里捡回来还要晒,八毛不算多。”
“以后要是有多的,晒干净,别混沙土,我照单全收。”
这话一出,两个妇女又激动了几分。
“真……真还收?”
“收。”
林明远低头把单据写好,叮嘱道:
“不过这得走大队的账。”
“你们把东西交给大队,大队统一跟我结算,这样最安全。”
孙福来立刻接住话茬,趁机立威。
“听见没有?以后谁家有东西先跟大队报备!”
“自己瞎跑要是被外头人抓了话把儿,谁也保不住你!”
两个妇女连连点头。
她们心里也清楚,这年头,东西能换钱是好事,可要是被人扣个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大队出面,有轧钢厂单据,有公章,这心里就踏实。
两个妇女走后,院子里很快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听到风声的村民。
有带鸡蛋的,有拿核桃的,还有拎着半小袋红薯干的。
这些东西不多,有的一家就五六个鸡蛋,有的一包核桃才两斤,可架不住人多。
大队里的消息传得快,刚开始大家还有点怕。
后来听说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员就在大队部,钱当场给,支书亲自盖章,胆子就大了。
谁家还没有点的东西?
平时不舍得拿出来,是因为换不成钱,现在能换钱,那就不一样了。
林明远单据一本一本的开,张德发负责称重,孙福来负责签字盖章。
孙福来的老婆在旁边看着东西,顺便把鸡蛋鸭蛋按大小分开,用稻草垫好。
一开始几个人还有点手忙脚乱,过了几趟,就顺了。
“老刘家的,鸡蛋九个,一斤一两。”
“记七毛二,凑七毛五。”
“核桃三斤二两,按三斤二两记。”
“红薯干五斤,成色一般,别按好的算。”
林明远每一样都看,他不怕麻烦,要是第一回糊里糊涂,后头就全乱了。
有个大娘提来的鸡蛋里,有两个裂了缝。
林明远扫了一眼,直接挑出来搁一边:
“这个不能算。”
那大娘有点着急:
“林同志,这就是路上磕了一下,里头好着呢!”
林明远耐着性子解释到:
“这不是我不近人情。”
“这鸡蛋裂了缝,放在挎斗里一路颠簸回城,铁定要坏在路上。”
“我带回厂里,后勤仓库验收的时候,这账就对不上。”
“您拿回家自己炒了吃,也不糟践东西。”
孙福来眼珠子一瞪,厉声训斥:
“你也真是的。”
“人家林同志按规矩收,你别拿裂缝蛋给人添堵行不行?”
那大娘红着脸把蛋收了回去,林明远顺势嘱咐到:
“以后这蛋篮子底下垫稻草。”
“鸡蛋鸭蛋不要混着放,鸭蛋重,容易把鸡蛋压坏。”
张德发在旁边听得直乐:
“林同志,你还懂这个?”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什么都不懂,那不成冤大头了?”
“厂里后勤仓库那些人眼睛也不瞎,东西坏了,最后倒霉赔钱的可是我。”
这一句话很管用,后面来的人都小心了。
没一会,一个叫老冯头的老汉拎着一小袋核桃进门,张德发一过秤,四斤半。
林明远伸手抓起几个捏了捏,眉头微皱。
里面掺了不少分量轻飘飘的空壳,仔细一看,还有不少明显的虫眼。
他直接把半口袋核桃推了回去:
“大爷,您这批货,有大半不行。”
老头脸上有点挂不住,面露尴尬却还想强行挽尊:
“这都是山上刚打下来的,就长这么个样。”
“好坏掺和在一块儿,哪有功夫一个个挑嘛!”
林明远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带虫眼的核桃,当场捏开,把干瘪发黑的果肉递到他眼前。
“您瞧瞧,这里头都烂空了。”
“我拿回厂里,后勤那些人不得指着鼻子骂我?这不是砸我招牌嘛。”
老头不吭声了。
林明远把挑出来的饱满核桃重新过秤:
“这次好的部分有两斤半,我照价给钱。”
“坏的您原样带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
“下次您让家里人挑干净,只要货好,我绝对按最高价收,一分钱不差您的。
“您别觉得今天吃亏,我拿回去能顺利交差,下回才能痛痛快快带着钱继续来咱们大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冯头一听这账算得明白,心里的闷气也消了。
“那倒也是这个理。”
老冯头喜滋滋地数着刚拿到手的钱,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下回肯定让我家那臭小子挨个捏一遍再送来!”
孙福来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年轻人办事有章程,该给的给,不该收的绝不收,这才是能长久办事的样子。
要是只会一味大方,没几次就被人糊弄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