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说得好。
孙福来是支书,他当然能先得月。
可他张德发呢?他是跑腿的,是干活的,是孙福来一声吆喝,就颠颠跑出去办事的。
孙福来让他婆娘去摸底,去问亲戚家有多余的鸡蛋、干蘑菇、核桃。
他张德发就只能干看着人家发洋财?
张德发干巴地舔了舔嘴唇,心里直往外冒酸水。
不对。
孙福来说的是大队里的事,走的是集体的路子。
他一声令下,半夜带人上山打野猪套兔子,这事儿就算成了,肉和钱也是大队集体分。
可这年头,谁还没几个亲戚?
他张德发跟着熬大夜,图个啥?
他把手心里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不行,不能光这么干看着。
孙福来算公家的账,他张德发得铺自己的私道儿!
顺着这条线,他脑袋瓜子里开始挨家挨户地过亲戚。
老姐姐嫁在四大队。
那地方穷得鸟不生蛋,沙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都干巴。
可四大队也有四大队的好处,沙土地种红薯和花生那还是可以的。
每年秋收完,老百姓去地里“捡秋”,零零碎碎的总能攒出半麻袋带壳干花生。
以前这玩意儿不敢拿去卖,顶多过年的时候抓几把给上门的亲戚甜甜嘴。
现在林明远要收,这就是实打实的票子!
再想想六大队的二姨。
那老太太住山脚下,腿脚硬朗着呢。
秋天一到,天天往山里钻,捡干蘑菇,打山核桃,采野菜,家里屋檐下挂着的干菜能当门帘子使。
可光有东西没用啊,换不来现钱,上回张德发去串门,老太太还抹眼泪说没钱给孙子扯尺布做衣裳。
还有柳沟放羊的表弟。
柳沟那边虽然偏,可山里头藏的好东西更多。
张德发越算计,这心里头就越热乎。
光二姨家那些山货,拿过去换个十块八块的完全不成问题。
十块钱啊,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个年土也挣不来这么多。
姐姐家的花生,表弟那边的杂货,全加起来,这也是一笔大进项。
他张德发这回不从中抽头,一分钱的好处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人穷,可不缺心眼。
要是他张德发敢在里面过一道手扒一层皮,以后亲戚都没得做。
可他要是不拿钱,只帮忙牵线搭桥,这份恩情可就大了去了。
做人讲究受人滴水之恩,以后他张德发家里要是盖个房子、有个红白喜事,这些亲戚哪能不卖死力气帮忙?
更关键的是,这能让林明远记他一个人情。
人家采购员缺啥?缺门路,缺货源。
林明远大老远从四九城跑下来,他张德发把这四里八乡的亲戚发动起来,全往公社招待所送货。
林明远坐在屋里喝着茶就能把任务完成,能不念他张德发的好?
这就是一箭双雕。
想到这,张德发咽了一口唾沫,这事绝不能漏半点风声给孙福来。
孙福来这人霸道,他要是知道张德发越过他,直接跟林明远拉线搭桥,肯定得翻脸。
所以,这事得捂得严严实实的,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
张德发拿定主意,那张核桃脸瞬间阴转晴,无缝换回他平时那副有点轴又憨厚的傻笑模样。
他抬起头,余光瞥了一眼孙福来的婆娘,又瞄了一眼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闷烟的孙福来。
这两口子正眼都不看他,全沉浸在大队发财的美梦里头呢。
张德发心里暗笑。
你们算公家的账,我算私人的账,井水不犯河水。
满大队这么多人,谁能规定发财的路子只能你们老孙家一个人走?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林明远挑起门帘走进来,孙福来反应极快,刚才脸上那股子盘算算计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他麻溜地站起身,热情地挥着手。
“来来来,林同志,放水放痛快了吧?”
“快坐快坐,咱们接着喝!”
林明远笑着点点头,拉过板凳稳稳当当坐下。
张德发立刻表现出无比的殷勤。
他拎起那个装着高粱烧的酒壶,站起身子探着腰,依次给三个粗瓷碗里倒酒。
壶嘴歪斜着,发黄的酒液拉成一条细线流进碗底。
倒到第三个碗的时候,酒壶发出了空荡荡的咕噜声,最后几滴高粱烧顺着壶嘴滴滴答答地落了进去,正好一人分到小半碗,酒壶算是彻底空了。
张德发干笑两声,尴尬地说道:
“嘿嘿,林同志,真是不凑巧。”
“这高粱烧就剩这么点底子了。”
气氛微僵。请客吃饭,酒没倒满,这在乡下多少算个招待不周。
林明远却毫不在意,他端起那只粗瓷碗,冲着孙福来和张德发两人各晃了一下,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
“孙支书,张师傅,咱们这酒喝到这个份上刚刚好。”
“酒这东西,尽兴就行。喝多喝少,看的是情分。”
“下午我还得骑着偏三轮,真要是多灌了几口,山风一吹,脑袋发懵。连人带车栽进泥沟里,那可就出大洋相了。”
这话说得敞亮又接地气,顺手给两人递了个台阶,把没酒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孙福来如释重负,赶紧端起碗附和:
“在理。”
“林同志下午还要赶路,安全第一。”
“那咱们就把这碗底干了,算是透透缝。”
又吃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桌上那三个大海碗已经彻底见了底。
林明远其实没怎么动筷子。
但张德发那张嘴就没闲着过。
他连鸡骨头都不肯轻易吐掉,放在大牙底下咬得嘎嘣脆,硬生生把骨髓里的油腥子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蘑菇汤被他拿窝窝头蘸得干干净净,那两个碗简直就像刚用水洗过一样透亮。
这个年代的人对粮食和荤腥的珍惜程度,早就刻在了骨子里的,谁要是浪费一滴油,那是要遭雷劈的。
酒足饭饱,林明远顺手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牡丹,散了两根出去,自己嘴里也叼了一根。
张德发双手接过,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三人间轮转,青白色的烟雾很快在略显昏暗的里间升腾。
正所谓,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真特娘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