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看林明远不说话,还以为他在琢磨六大队那条山路,于是吸溜一口酒,接着往下盘算:
“六大队那边,东西确实有,可麻烦也是真麻烦。”
“他们不是一个村子拢在一块儿。”
“有的社员住得离大队部二三里地,走路都得翻坡。”
“你要是开着偏三轮过去,能到大队部就不错了。”
张德发在旁边接话到:
“那边人也倔。”
“你跟他说收山货,他先问你是不是公家的。”
“你说是公家的,他怕你压价。”
“你说不是公家的,他怕你抓他投机倒把。”
“反正就是横竖不吃,难搞得很。”
孙福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德发这话糙理不糙,这年头,谁都怕惹事。”
“山货这东西,说起来不是粮食,可真要让人扣帽子,也够喝一壶的。”
林明远放下筷子,心里把红星公社这一圈又过了一遍。
加上靠山那边青石岭、柳沟两条线。
要是全靠他一个人挨个大队跑,别说采购了,光路上就能把人熬废。
林明远可没那么高的觉悟。
他是来过好日子的,不是来给谁当牛马使的。
厂里让他下乡跑采购,他可以跑。
可怎么跑,跑到什么程度,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他年纪轻,资历浅,哪怕现在干出点成绩,短时间也不可能提级。
至于领导小灶今天有没有肉,明天能不能吃上野味,那关他什么事。
有货就交。
没有货,他从空间里拿几斤黄豆,弄几条鱼,也能把差事应付过去。
下乡的目的关键,是把渠道铺开。
到时候不用他挨个求人,人家自己就会找上门。
林明远想到这里,心里反倒松快了。
“孙支书,这么看,六大队确实不好办。”
孙福来叹了口气。
“是啊,我不是给你泼凉水。”
“真要能办,我巴不得你多收点东西回厂里。”
“咱们乡下人缺钱缺票,城里厂子缺副食品,两头都缺。”
“可中间这条线,不好走。”
林明远点点头。
“我之前去过青石岭,找过陈满仓支书,他对我还算认可。”
“本来那天还想去柳沟,路上坑太深,偏三轮过不去,就没进成。”
孙福来听到陈满仓的名字,连忙问道:
“你还认识陈满仓?”
林明远谦虚地摆摆手:
“谈不上认识深。”
“就是去了一趟,帮他看了看大队的柴油碾米机。”
张德发这下是真惊了:
“林同志,你连碾米机也会修?”
林明远没把话说满。
“略懂一点,把握个方向吧。”
“修机器这事,不能拍胸脯瞎保证。”
“能修,我就动手。不能修,我就提前说。”
“真要逞能把人家机器拆坏了,那不是帮忙,那是结仇。”
“我这人,最讲究实事求是。”
孙福来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对。”
“陈满仓那个人,脾气硬得很。”
“他要是认你,你以后在靠山那边走动就方便。”
“他要是不认你,你拿着厂里的介绍信也没用。”
张德发嘿嘿一笑,接茬道:
“陈满仓那老头,谁的账都不买。”
“上回公社让他多交一批山核桃,他当场就顶回去了。”
“说树是山上的,果是社员冒着摔断腿的风险打下来的,公社要拿,也得给钱给票。”
“公社那边气得够呛,最后还真没把他怎么样。”
林明远听着这些,对陈满仓的性格更清晰了。
他抬头看向孙福来,语气变得稳重起来:
“孙支书,我想明白了。”
“以后我不能这么挨个大队乱跑了。”
“今天跑这个大队,明天跑那个山沟,来回路上耽误太多时间。”
“偏三轮是厂里的车,也不能总往烂路里折腾。”
“真要磕坏了车,采购没办成,还得回厂里写检查。”
孙福来赞同地点头。
“这倒是。山路不比平路。”
“你们城里的车娇贵,真陷泥坑里,找人是个难事,坏了你回去也不好受。”
林明远接着说道:
“明天我先去青石岭一趟。”
“把陈满仓那台碾米机的事办了。”
“那边如果顺利,靠山那条线就算有个口子。”
“后天开始,我就不乱跑了。”
“我准备驻在红星公社招待所。”
“驻招待所?”
孙福来一愣。
“嗯。”
“哪个大队机器坏了,提前去公社留话,我安排时间过去看。”
“哪个大队有鸡蛋、鸭蛋、干蘑菇、核桃、粉条、红薯干这些多余东西,也可以来找我。”
“该开单据开单据,该盖章盖章。”
“钱票能当场结的,当场结。”
“数目大了,我回厂里报批,再安排下一趟。”
孙福来听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个比林明远挨个村跑强多了。
一个是别人来要,一个是自己去换,这里头差别大着呢。
张德发也反应过来了。
“哎哟,林同志,您这是让他们自己上赶着来敲门啊?”
林明远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话别说得这么直。”
“这叫统一登记,统一安排,方便协调,也方便各大队办事。”
张德发一拍巴掌,恍然大悟:
“对对对!还是你们城里人有水平,就是这个词儿!”
孙福来端起碗,脸上乐开了花。
“这个办法好。”
“你驻在公社,大家心里就踏实。”
“谁家机器坏了,不用满世界找人。”
“谁家有点东西,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话。”
“反正你是红星轧钢厂的采购员,有介绍信,有单据。”
“走的是明路。”
林明远轻轻碰了碰他的碗边。
“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年头,最怕说不清。”
“同样一件事,名头怎么挂,手续怎么走,差别太大。”
孙福来看林明远的眼神又变了变。
这年轻人不光手艺好,脑子也稳,这样麻烦是麻烦点,可干净,干净就能长久。
“林同志,你放心。”
“下回公社开会,我就把这个事提一提。”
“我不替你吹过头。”
“我就说,红星轧钢厂来了个技术员,能修农机,也能按规矩采购农副产品。”
“谁家有困难,谁家有东西,可以去公社招待所找你。”
“至于他们信不信,愿不愿意来,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林明远脸上挂着笑:
“有您这句话就行。”
“先把话传出去,后头怎么谈,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