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沿着山道往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给吞了。
山风裹着草叶子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林明远把油门收了小半,车速降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面。
陈满仓说的没错,前些天山里下过雨,路面上有好几个大坑,坑里积了一汪一汪的黄泥水,浑得看不见底。
偏三轮颠了两下,挎斗里的工具箱咣当响了一声。
林明远把车停了下来,熄了火。
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那个泥坑边上蹲下身子看了看。
用旁边捡的一根树枝往里一捅,好家伙,树枝没到了小腿肚那个位置才触到底。
这个深度,偏三轮硬冲过去不是不行,但底盘肯定得磕。
挎斗那边的离地间隙本来就比主车低,泥水一灌进去,底下那些连接件和传动轴全得泡在烂泥里。
这玩意儿是公家的。
磕了碰了,轻的扣工资,重的写检查。
老马那个人,要是让他看见底盘上糊了一层泥巴、保险杠上啃了个坑,那张脸能拉到地上去。
林明远把树枝扔了,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看了看后面几个坑。
一个比一个深。
最远处那个坑,半个车轮子都能陷进去。
硬闯?不值当。
把车扔在这儿,自己走进去?更不现实。
从这儿到柳沟大队,翻一道梁子,来回少说三四个小时。
车扔在山道上没人看着,别说偷不偷的问题,就是山上滚几块石头下来砸到车上,他也交代不了。
林明远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天柳沟是去不成了。
不过,来都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转身走回偏三轮旁边,先把挎斗上的帆布掀开,往四周看了一圈。
山道上前前后后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山坡上几只灰喜鹊在树梢上蹦来蹦去。
林明远动作很快。
从空间里取出五斤黄豆,用一个粗布口袋装好,扎紧口子。
又取出三条鲫鱼,每条差不多半斤,还带着水珠子,鲜活得很。
他把鱼用一块油纸包了,跟黄豆一起塞进挎斗底下,帆布重新盖严实。
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林明远回到车座上,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沓空白收据。
他摊在油箱盖上,用笔添了两笔。
黄豆五斤,鲫鱼三条。
金额栏里填上:五块二毛。
加上之前青石岭那笔野兔、干蘑菇和核桃的,今天下乡的采购清单就不算太寒碜了。
填完之后,林明远把收据吹了吹,等墨水干了,夹回挎包里。
他重新跨上偏三轮,踩着启动杆,马达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掉头。
偏三轮在窄路上费了点劲才调过头来,沿着原路往回开。
十几分钟后,青石岭村口那棵大柿子树又出现在视线里。
马达声在山坳里一响,村里的狗又叫了起来。
林明远把车停在老地方,拎着挎包往大队部走。
陈满仓还坐在棚子底下那把椅子上。
旱烟卷了一根又一根,面前的八仙桌上多了一小堆烟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像是知道林明远会折回来似的。
"柳沟没过去?"
林明远走到棚子底下,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来。
"路不行,泥坑太深,三轮过不去。"
陈满仓点了点头,没说"我早说了"之类的话。
山里人不兴马后炮。
林明远从兜里把那半包大前门摸了出来,连烟带盒放在桌上,往陈满仓那边一推。
"陈支书,这烟您留着抽。"
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
半包大前门,里头还剩七八根。
他没客气,伸手把烟盒拿了过去,抽出一根叼上,剩下的揣进了胸前口袋里。
"不多坐坐?"
林明远摇了摇头。
"得往回赶了,天黑之前得进城。"
陈满仓站起来,把他送到棚子外头。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上午都说完了。
林明远走到村口,跨上偏三轮,朝陈满仓那边摆了摆手。
陈满仓也摆了摆手,转身回了棚子底下。
马达声再次响起来,偏三轮冒着一溜烟尘,沿着山道往城里的方向开去了。
下午三点,偏三轮进了厂区的大门。
保卫科的干事抬手放行,连问都没问。
林明远把偏三轮开到车队调度室门口,熄了火。
他从挎斗里把东西往外搬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工人停下了脚步,有人伸着脖子往挎斗里瞅。
"嚯——"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咧开了嘴。
"这是谁啊?下乡收了这么些好东西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凑上来看了两眼,小声嘀咕。
"采购科的吧?看那个偏三轮就知道了。"
"采购科的?我怎么没见过这个人?"
“采购科的你见过几个?人家专门跑外勤的,一天到晚不在厂里。”
“那也没见哪个跑外勤的,一趟带这么些东西回来啊……”
......
议论声从背后飘过来,林明远压根没搭理。
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该提的提着,该夹的夹着,往调度室走。
老马正在里头登记表格,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林明远手里拎的那些东西,老马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嚯,你这是……?"
林明远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笑了笑。
"大队上给的,帮人家修了机器,人家硬塞的。"
老马绕过柜台走出来,先去看车。
跟昨天一样的流程,蹲下来看底盘,站起来看油箱,手指在挎斗边沿摸了一圈,没磕没碰。
"行,车况好。"
他在登记本上记了一笔,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林明远手里那只兔子。
"这兔子肥啊。"
"山里的,膘不错。"
老马咂了咂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是管车的,不是管肉的,这肉到不了他嘴里。
林明远提着东西出了调度室,先去设备科还工具。
周德厚接过工具箱,打开盖子挨个清点了一遍。
他在登记簿上画了个勾,抬头瞥了一眼林明远手里提的那堆东西。
目光在野兔身上停了一秒,随即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停顿,比说什么都有意思。
林明远出了设备科,沿着走廊往三科办公室走。
一路上,碰到两三个后勤处的人,全都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有的人嘴角一抽,想说什么又没说。
有的人干脆停下来目送他走过去,然后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句。
林明远知道,这些目光代表什么。
在厂里头,采购科的人出去跑一天能带东西回来,那是本事。
空着手回来,那是常态。
他这才去了两天,每天都不空手。
搁在那帮老油子眼里,这就是抢饭碗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