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过了酒仙桥路口,远远就看见红星轧钢厂那几根大烟囱了。
林明远收了油门,稳稳当当地拐进了厂区的大门口。
保卫科的干事看见偏三轮回来了,抬了抬手就放行了。
下午四点半。
厂区里还有不少穿工人在外面走动,几个在路边抽烟歇脚的,听见突突声扭过头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上午开出去那小子吗?”
“你认识?”
“不认识,反正不是保卫科的人。”
林明远没理会这些目光,直接把车开到了车队调度室门口。
老马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也不知道是喝水还是漱口。
听见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而近,他赶紧放下茶缸子,站了起来。
“小林同志,第一天下乡还顺利吧?”
林明远熄了火,拔下钥匙递了过去。
“顺利,马师傅,今天这车可出了大力了。”
“您检查检查。”
老马接过钥匙,先绕着偏三轮转了一圈。
蹲下身看了看轮胎和挎斗的底盘,又站起来拧开油箱盖瞅了瞅油位。
最后走到车头前面,用手指在保险杠上摸了一把,没磕没碰,老马满意地直起腰。
“你小子是个老把式,开车稳当。”
“油耗也在规矩里头。”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登记本,在上面唰唰划了一笔。
“四点一十分,还车,车况良好。”
林明远从挎斗里把工具箱和帆布挎包取出来,打了声招呼。
“马师傅,那我先走了。”
老马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明天还下去的话,再来领。”
林明远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往三科办公室走去。
......
三科办公室的门半敞着。
推门进去,外间的几个办事员正在收拾桌上的家伙什。
有的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有的在往文件夹里归拢单据,还有两个干脆把脚翘在桌腿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一副快下班的松散劲头。
一天下来,这帮人也没什么正经活干。
看见林明远推门进来的样子,一身工装上全是黄土,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老孙头第一个开了口:
“小林,回来啦?”
“这一路颠得够呛吧?”
说完还咧嘴笑了笑。
那笑里面有善意,也有看热闹的成分。
旁边两个办事员也跟着抬头打量了两眼。目光在林明远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工具箱上。
在他们看来,一个新来的第一天下乡,能把路认回来、没把车开进沟里,就算谢天谢地了。
至于能带东西回来?
想多了。
采购这行,讲的是关系、面子、人情,哪样都得拿时间去磨。
头回下乡就能收着东西的,老三科成立多少年了,没听说过。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老孙头的茬。
把工具箱搁在自己那张空桌上,径直走到里间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立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林明远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里间烟味很重。
李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报表和单据。
桌角上那个大瓷缸子里的茶水已经泡得发黑了,看着就苦。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报表上划拉。
连日来厂里的招待指标蹭蹭往上涨,但计划外物资越来越紧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个当科长的,能有什么办法。
看见林明远进来,李立军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回来了?”
“路线都摸清楚了?”
语气像是随口问一句,又像是在等他交差。
林明远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李立军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
“说正事。”
林明远把烟收回去,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哪能都摸清楚啊。今天就跑了红星公社两个大队。”
“帮忙给其中一个大队看了看机器的毛病。”
李立军眉头一挑。
“看机器?什么机器?”
林明远说得言简意赅。
“第三大队的一台东方红-28拖拉机。”
“我把问题定位弄清楚了,跟他们支书说了,让他们去县里买,等下次我过去的时候帮他们装上。”
“另外他们大队还有一台抽水泵和一台单缸柴油机,今天也给修好了。”
李立军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修了三台机器?
这小子第一天下去,还真干了点事。不过他嘴上还是没松口,哼了一声。
“修机器是你顺手的活,不稀奇。”
“跑采购跑采购,关键是你采回来什么了?”
林明远笑了笑,从帆布挎包里把那个干草编的草兜子掏了出来,轻轻放在李立军的办公桌上。
“科长您看。”
草兜子里头,鸡蛋稳稳当当地码在干草窝里。
李立军盯着鸡蛋,好几秒钟没吱声,目光在鸡蛋上转了两圈,又抬起来看着林明远。
他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小子有两把刷子,是真有两把刷子。
新人第一次跑外勤,两眼一抹黑,连大队部的门朝哪儿开都得现找。
能把路认下来、把人对上号、混个脸熟,这就算超额完成任务了。
至于带东西回来这种事——别说新人了,就是科里那几个跑了两三年的老油子,有时候出去跑一整天,空着手回来也是常事。
可这小子倒好,头一回下乡。
不但跟大队支书搭上了话,还修了三台机器,更把实实在在的东西给拉了回来。
虽然只是十个鸡蛋,不值几个钱。
但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今天能搞回来十个鸡蛋,下回就能搞回来鸡。
李立军在心里头暗暗盘算了一遍,但他脸上可没表现出来。
身为科长,要是一个新人刚带回来十个鸡蛋就喜形于色,那以后还怎么端架子?
李立军把身子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第三大队给的?”
“嗯。”
林明远点了点头。
“修完了水泵和柴油机之后,支书孙福来非要杀鸡留我吃饭。”
“我没让。”
“他退了一步,让人拿了十个鸡蛋当辛苦费。”
李立军“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你就这么白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