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说起这事就来气。
他拉着林明远的胳膊往打谷场的方向走。
张德发在后头跟着,步子迈得老大。
打谷场就在大队部后头不远。
几间土坯盖的仓库连在一起,平时大队的农具和机器都锁在里头。
孙福来走到门前,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
找出一把长条形的铜钥匙,捅进锁眼里转了两圈。
大门推开,孙福来招呼了两个在打谷场干活的年轻社员。
“去,把那台抽水泵和柴油机抬出来。”
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嘿哟嘿哟地把两台落满灰的机器抬到了院子里。
林明远走过去,先围着那台抽水泵转了一圈。
拿抹布把外壳上的灰土擦掉。
又用扳手把外头的几颗大螺丝拧了下来。
拿螺丝刀拆开外壳,把里面的叶轮卸了下来。
张德发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林同志,这水泵里面有什么毛病没有?”
林明远把叶轮拿在手里颠了颠。
“水泵没事。是你们抽水的时候没加过滤网。”
“河里的水草和泥沙全卷进叶轮里了,轴承卡死,电机当然转不动。”
张德发一拍大腿。
“我说咋呢!”
林明远没多解释,站起身就在仓库里翻找。
找了半天,摸出一截铁丝。
把铁丝一头弯成个钩子,对准水泵进水口和叶轮的缝隙,往外一点一点地挑。
黑乎乎的烂泥裹着水草,被一块一块地挑了出来。
弄了足有十几分钟,里面的杂物才算清理干净。
林明远用布把叶轮擦亮,重新按原位组装好,把螺丝挨个拧紧。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吩咐了一句。
“去打桶水来。”
张德发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到河边打了满满一桶水,一路晃荡着提回来。
林明远接过水桶,把水泵的进水管插进去。
“通电试试。”
孙福来跑过去合上电闸,水泵电机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接着呼噜噜地转了起来。
几秒钟的功夫,出水管里喷出一股粗壮的水柱呲出去老远。
张德发高兴得直拍手。
“出水了!真出水了!”
围观的社员也跟着乐了,七嘴八舌地嚷嚷。
林明远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走到那台单缸柴油机跟前。
这台机器比水泵还旧,外壳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铸铁。
林明远拿起扳手,把化油器整个卸了下来,走到太阳底下,举起来仔细看,里头的管壁上全是黑色的油垢。
“这是油路堵了。”
林明远头也没回,朝孙福来伸了一下手。
“有细针没有?缝衣服用的那种。”
孙福来转头冲后面一个妇女喊了一嗓子,很快递过来一根钢针。
林明远捏着针尖,探进化油器喷油孔里。
那孔比芝麻粒还小,得屏着气、稳住手,一点一点地往下通。
连着通了十几下,直到眼看着针尖那头透了光,才停手。
随后他又把空气滤清器拆了下来,倒扣在地上,用扳手把柄轻轻敲了几下。
扑簌簌地掉出一大堆干透的土灰,把地皮都盖住了一层。
张德发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这得堵了多少东西……”
林明远没吱声,把零件拿水清洗了一下,擦干后组装回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柴油机跟前,把启动拉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启动盘上,深吸一口气,手上猛地一拽。
“突突突突——”
单缸柴油机发出一阵震耳的轰鸣声,排气管扑哧一声冒出一大股黑烟。
随着飞轮越转越快,声音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周围的社员都看呆了。
这机器趴在这快两个月了,平时谁碰都不转套,这城里来的随便鼓捣两下,居然活了!
就这手艺,满公社也找不出第二个!
孙福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林同志,你可真是帮了我们第三大队的大忙了!”
“这水泵和柴油机修好了,秋收浇地和脱粒就都不愁了!”
“公社农机站那帮人,跟您这手艺一比,啥都不是!”
林明远笑了笑,把手上的油泥在布上擦了擦。
“举手之劳而已。只要能帮到乡亲们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和笔,唰唰写下几个小零件的名字和规格,撕下来交给孙福来。
“这上面是几个小零件的名字和型号规格。”
“你们尽快去买,等我下回过来的时候,顺手帮你们全换了。”
孙福来双手接过纸条,连连点头。
“林同志,大恩不言谢!”
孙福来转头冲着张德发喊了一嗓子。
“德发,去我家里!”
“把我院子里那只老母鸡给宰了!”
“今天中午,林同志必须留在我们大队吃饭!”
“还有,把我柜子里珍藏的半瓶二锅头拿出来,好好陪林同志喝两盅!”
张德发答应一声,拔腿就要往孙福来家跑。
林明远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孙支书,使不得。”
孙福来一愣,脸上带着不解。
“怎么使不得?”
“你大老远跑一趟,给我们大队办了这么大的实事。”
“连口饭都不吃就走?那不是我们大队的待客之道。”
“传出去人家得说我孙福来不懂事,别的大队得戳着我脊梁骨骂!”
林明远松开张德发,对着孙福来摆了摆手。
“孙支书,您听我说。”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摸摸底,看看你们大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拖拉机还没修好呢,零件还没换,哪好意思让您破费?”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几分声音。
“这杀鸡的事,绝对不行。”
“再说了,现在上面政策紧。你们大队的鸡,那可都是集体财产,是任务鸡。”
“为了我一个外人,杀一只鸡招待。”
“让上头知道了,或者被哪个心里不痛快的捅到公社去,你这支书说不清楚。”
孙福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茬,但刚才热血上头,脑子一热就忘了。
公社里的鸡鸭牲畜,明面上全是集体的,私自宰杀招待外人,那叫挪用集体财产。
现在大伙儿都在大食堂吃饭,你吃鸡,别人啃窝头。
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眼红的人。
为一顿饭惹一身骚,犯不上。
孙福来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
“林同志,你是个讲究人。处处替我们大队着想。”
“可是……你这白干了一上午的活,总得吃口饭再走吧?”
林明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
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光在红星公社这一个大队,就折腾了大半天。
他今天出门可是带着任务的。
红星公社下面还有其他大队,另外还有靠山的青石岭和柳沟两个地方要跑。
要是每个大队都这么耗着,一个月也跑不出个名堂来。
“孙支书,饭就不吃了。我今天还得赶去别的大队转转。”
“这路才跑了一半,耽误不得。”
孙福来一听这话,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人家技术员下乡,那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抽烟的。
这年轻人倒好,满手油泥,大太阳底下钻车底,汗都淌了几斤了。
这就让人走,不合乡下的规矩。
孙福来把心一横。
“不吃饭行。”
“德发,你去老赵家里,拿十个鸡蛋过来。”
“就说是大队部给技术员同志的辛苦费,回头从我年底的工分里扣!”
张德发应声跑了。
林明远这次没拦着。
水至清则无鱼。
什么都不要,反倒让人家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