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三科办公室,李立军推门进去,原本乱哄哄的三科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
几个办事员有的在拨算盘,有的翻报纸,这会儿全停了手。
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先瞄了一眼黑着脸的李科长,又把目光齐齐落在后头跟着的林明远身上。
能在后勤处采购科混的,个个都是人精。
刚才赵卫军亲自领人过来,这会儿又和李立军一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
去了哪谁也不知道,但看李立军那副吃瘪又发作不出来的表情,大家心里都有了数。
李立军大步走到正中央的一张办公桌前,拍了拍桌后那人的肩。
“老孙,把手里的活放放。”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两只袖口套着蓝色的粗布套袖。
桌面上堆着算盘、账本和几叠票据。
老孙抬起头问道:
“科长,啥事?”
李立军指了指身后的林明远。
“这是新来的林明远,分在咱们三科跑外勤的。”
“刚从技术科那边放回来的,初来乍到,啥也不懂。”
“你带带他。把公社物资交换的比例,还有报销单据的流程,给他讲讲清楚。”
“别让他头回下去,就被下边的人坑了!”
老孙看了林明远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点了点头。
“行,交给我吧。”
李立军转头对林明远交代了几句。
“老孙是咱们三科的活字典。有不懂的就问他。”
“今天你就在这儿学规矩。明天一早去提车下乡。”
交代完这些,李立军转身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外间办公室的气氛顿时一松。
旁边两桌的办事员互相挤了挤眼睛,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林明远没去管别人的眼光。
他走到老孙的办公桌旁,拉了把空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下。
“孙师傅,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林明远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他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大前门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一般货色,三毛五一包,关键是光有钱买不到,还得有专门的工业券或者烟票。
老孙看了一眼那带过滤嘴的好烟,这大前门他平时可舍不得买。
他伸手接过来,没急着点,而是顺手别在了耳朵上。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
“能让赵科长亲自送过来,李科长还特意交代让我带的,你也是头一个。”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这茬。
老孙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他翻开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
“小林啊,咱们干采购的,下去跟老乡打交道,讲究个‘以物易物’。”
“现在乡下不用钱,老乡手里就算捏着钱,到了镇上的供销社也买不到东西。”
“他们认的是票,认的是实物。”
他手指在表格上一滑。
“你看这个,一斤全国粮票,能换五斤白薯,或者换六个鸡蛋。”
“如果是地方粮票,那就只能换四个鸡蛋,或者三斤红薯。”
林明远盯着那本子,好奇的问道:
“孙师傅,为什么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贵这么多?”
老孙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指教的意思。
“老乡精着呢。”
“全国粮票不仅能买定量的面粉和大米,关键是不限地域。”
“有了全国粮票,他们就能拿去供销社,在人家柜台上换点计划外的煤油、火柴,甚至能托人换点肥皂。”
“地方粮票就不行,除了去公社的粮站领点粗粮定额,别的什么也换不了。”
“你说老乡选哪个?”
林明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
他心里头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了。
再过段时间,困难时期大面积爆发,粮票的黑市价格还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老乡现在肯拿五个鸡蛋换一斤粮票,以后就算拿十个鸡蛋,城里人都不一定肯换。
老孙继续往下讲。
“咱们厂里每个月能拨给三科的全国粮票是定额的,用完就没有了。”
“所以下去谈判的时候,得抠搜着用。”
“能用工业券换的,绝对不用粮票。”
“一张手表票,或者一张自行车票,在老乡眼里那都是传家宝。”
“你要是能带一张缝纫机票下去,那大队支书能把你当亲爹一样供着!”
林明远乐了一声。
老孙说到这儿,摇了摇头。
“不过这种大件票据,咱们厂里一年也就发那么几张,全在上头领导手里攥着。”
“轮不到咱们这些跑腿的。”
“咱们这些人手里能用的,也就是点火柴票、煤球票和油票。”
“就这些玩意儿,还得精打细算。”
林明远看着老孙本子上的各种换算比例,突然想到了最要紧的一项物资。
“孙师傅,鸡蛋白薯这些我都记下了。那要是碰上有荤腥呢?”
“比方说——换肉?”
老孙正端起茶缸准备喝水,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上。
“肉?”
“你想什么呢。”
“现在猪肉多金贵你不知道吗?”
没等林明远答话,老孙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
“上面管得死死的,生猪是国家战略统购物资!”
“公社养的猪那叫‘任务猪’,全得过磅交到国家的食品站,一头都不许少。”
“谁要是敢私自杀猪卖肉,那就是破坏统购统销政策。”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投机倒把!”
“被举报了是要去劳改的,不是闹着玩的。”
老孙这番话说得极其严肃,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林明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60年代对猪肉的管控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于是他又追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无心之问。
“那咱们厂小食堂招待上面来人的肉呢?”
“总不能也是供销社买的吧?”
老孙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问话的路数不像新人,倒像是在钓鱼。
不过老孙并不反感这种聪明,在这里,太老实的人反而待不长。
“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透个底。”
“你想弄点油水带回来,走正规途径是不可能的。”
“只能去山里那些偏远的大队,找猎户收野味。野兔子、野鸡、山雀子,这些不在统购范围,沾了个'野'字,政策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就是老乡家里偷偷养的鸭子和鸡。”
“政策上规定不让私养大牲畜,禽类也要集中化饲养,但这种带毛的小家禽,各家各户院子里多少藏着几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老孙翻到本子的另外一页,手指敲了敲。
“一只野兔子,差不多两块钱外加半斤粮票。”
“或者给一盒工业券,老乡最认这个,能攒着买个脸盆或者铁锅。”
“当然啦,下去了,人也要懂得变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