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深。
王主任从过道出来,先去了东厢房的刘海中家。
开门的是刘海中老婆子,一瞅是王主任,赶紧侧身让路,嗓门先亮了起来。
“王主任来了,快请进!”
然后扭头冲里屋就喊道:
“老刘!王主任来了!”
刘海中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
“王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主任没坐,靠在门框边上就开始问。
老几口人,定量多少,刘海中在厂里什么工种,几级工,工资多少。
刘海中一一回答,说到“五级锻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三分,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我养活一家老小,虽说紧巴了点,但我刘海中从来没让孩子饿过肚子!”
王主任没接这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孩子们学习怎么样?”
刘海中脸色一滞。
“学习……还行吧,老大成绩不错,在准备考试。”
“老二老三皮实了点,男孩子嘛,坐不住。”
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像是习惯性动作。
“不过我管得严!”
“在我这个家里,不听话就得挨揍!”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老祖宗说的,没错!”
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评论这句话,继续往下问。
“院里的情况,你这边有什么要反映的吗?”
刘海中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想顺着易中海的路子,给林明远也上上眼药。
但一转念,又觉得前院的闫富贵和中院的易中海肯定已经说过了,自己再说就显得刻意了。
王主任是个精明人,要是三个大爷口径一致地说同一个人的坏话,那反而露馅了。
“没什么特别的。”
“咱们后院这边挺安静的,大伙儿相处得都挺好。”
王主任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行,你这边的情况我了解了。”
“对了,聋老太太在家吗?我去看看她。”
刘海中一听提到聋老太太,条件反射般地热心起来。
“在在在!她老人家天天在屋里待着呢。”
“我给您带过去!”
王主任摆手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忙你的。”
刘海中讪讪地收回了腿,站在门口目送王主任往聋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
聋老太太住在后院正房的一间。
门关着,但没上闩。
王主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加大了力气。
“老太太!是我,街道的王主任!来看看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聋老太太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眯着眼睛,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
“谁啊?”
“我!街道办的王主任!”
王主任提高了嗓门。
“噢噢噢,王主任啊!”
聋老太太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桌上摆着一碗剩粥,旁边是半块窝窝头。
王主任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在炕沿上坐下,凑近了聋老太太的耳朵说话。
“老太太,最近身体怎么样?吃得饱不饱?”
聋老太太歪了歪头。
“啊?”
“身体怎么样!”
王主任又重复了一遍。
“哦!好着呢,好着呢!”
“托组织的福,还活着。”
聋老太太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就是耳朵不行了,越来越背了。”
“眼睛也花得厉害,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下“听力严重下降,视力减退”。
“吃的方面呢?定量够不够?”
聋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眶一红。
“王主任,我一个孤老婆子,没儿没女的,能有什么定量?”
“要不是中海那孩子隔三差五送碗饭过来,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还有柱子,食堂剩什么也会给我端一碗过来。”
“都是好孩子啊,都是好孩子……”
说着说着,聋老太太抹起了眼泪。
不多不少,两行。正好让人心疼,又不至于哭得失态。
王主任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
“老太太,您是五保户,街道有责任保障您的生活。”
“要是定量不够吃,我回去给您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从救济粮里再拨一点。”
聋老太太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多少。”
“有中海他们照应着,饿不着。”
“可别给组织添麻烦了。”
王主任心里清楚,五保户的救济粮是固定的,够不够吃另说。
但聋老太太这番话一说,既表了忠心,又把易中海捧了起来。
一个大孝子形象,不花一分钱就立住了。
王主任没被这番表演带偏,她问了句该问的。
“院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街道了解的?”
聋老太太歪了歪头。
“啊?”
“院里有没有什么情况!”
“哦!”
聋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一个聋老婆子,整天待在屋里,外头的事情听不着。”
“院子里吵什么闹什么,我也不掺和。”
“不过……”
她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我听中海说,前院新来了个小伙子?”
“年轻人嘛,刚来,不懂大院里的规矩,也是正常。”
“慢慢就好了。”
王主任注意到了那句“不懂规矩”。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但从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是在给林明远定性——他不是“不合群”,是“不懂规矩”。
不合群只是性格问题,不懂规矩就是品性问题了。
这帽子扣下去,分量可不轻。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多问。
“行了老太太,您好好歇着。”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街道说。”
聋老太太满脸感激地把王主任送到门口,拐杖笃笃笃地点着地面。
“谢谢组织关心!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走出后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聋老太太已经关上了门。
王主任低头翻了翻本子上记的内容。
前院闫富贵说林明远“不太合群”。
中院易中海说林明远“不太融入集体”。
后院聋老太太说林明远“不懂规矩”。
三个人,三种说法,但意思一模一样。
王主任干了快十年街道工作,见过的套路也不少了。
一个院子里三拨人,对同一个人的评价高度统一,还都是那种不说坏话但处处暗示的口吻。
这要么是林明远真的有问题,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王主任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朝前院倒座房的方向走去。
该去见见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