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嘿嘿笑着不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但心里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连着在隔断里闷了快半个月,除了图纸就是零件,除了零件就是蜂蜡石膏,吃喝全在车间解决,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区别就是牢饭没有四菜一汤。
王总工看着他那副偷着乐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笑什么笑?"
"你以为去了后勤就能歇着了?"
"我跟你说,脑子不能停!"
"哪组齿轮的模数还没确认,哪个轴承座的配合公差还有疑问,你心里得有本账。"
林明远收了笑,认真地点头。
"总工,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总工瞪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就不操心了?"
"半个月后!直接来这里报到,听到没有?"
"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给我磨洋工!"
林明远站得笔直,干脆地回道。
"总工放心,规矩我懂。"
"而且方法您和赵工、张工他们都熟练了,这半个月自己也可以操作了。"
"石膏翻模和蜂蜡印齿的要点我都写在本子上了。"
王总工一听这话,眉毛一拧。
"放屁!"
"我们哪有你快啊?"
"小赵印一块蜡片得折腾半个小时,我自己倒是能印,可推算数据的速度跟你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走了这半个月,进度起码得慢几倍!"
老头越说越来气,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都怪那个李怀德!"
"好端端一个技术苗子,非得拿去后勤糟蹋!"
"让你去修拖拉机?修拖拉机有什么出息?"
"全厂的拖拉机加起来能有几台?"
"咱们的图纸要是复原出来,那可是给全国机械工业填补空白的大事!"
"孰轻孰重他分不清楚?"
林明远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不敢插。
老头这种状态他太熟了,属于那种越说越上头、越上头越停不下来的类型。
你要是敢接话,他能顺着你的话再扯出三个新话题来,聊到天黑都收不了场。
骂完李怀德,王总工又把枪口对准了杨思琦。
"老杨也是!"
"当初就不该答应一半一半这种混账条件!"
"搞技术的人,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像什么话?"
"跟赶场唱戏似的!"
骂完了杨思琦,又转头数落起了制度。
"这种体制就是不合理!"
"技术人员应该归技术科统一管理,怎么能让后勤处插一脚进来?"
"我早就跟老杨提过,要搞独立的技术研发室,专人专用,经费单列。"
"他倒好,嘴上答应着,一拖就是大半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林明远低着头收拾工具,他一边收拾一边默默计算着时间。
老头已经絮叨了快四十分钟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再有个十来分钟应该就能收尾。
果然,王总工骂了一大圈,最后又绕回了林明远身上。
"小林。"
"嗯?"
"去了后勤,别跟那帮人学。"
"李怀德手底下那些人,一个个油嘴滑舌的,干正事不行,搞歪门邪道一个顶俩。"
"你是搞技术的人,得有搞技术的骨气。"
"别为了几斤猪肉、几张票,就把自己的前途给卖了。"
林明远抬起头,语气诚恳。
"总工,您说的我都记着。"
"技术是根本,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王总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走吧。"
"下班了。"
老头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看他了。
林明远心里明白,这老头是真舍不得。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在这个年代,男人之间不兴那一套。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赵:
"赵工,这半个月辛苦你多盯着点。"
"有拿不准的数据先记下来,别急着推算,等我回来再核实。"
小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有我在呢。"
"倒是你,去后勤别太累了,修拖拉机那活儿也不轻松。"
林明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推开隔断的木门,走了出去。
有几个离的稍微近一些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半个月下来,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每天从隔断里进进出出的身影。
至于他在里面干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保密两个字压在那儿,比车间主任的骂声管用多了。
林明远出了厂门。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感觉,真好。
……
回到95号院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
前院一帮人正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
林明远去打水,没人搭理他。
张大婶低头扒拉了一口饭,眼皮都没抬。
孙家嫂子端着碗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连平时最爱凑热闹的王家小媳妇,都假装没看见,扭头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林明远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整个前院就只有这一个声响。
这些天院里的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每天早晚去公共水龙头打水的时候,那些人的反应就很说明问题了。
以前好歹还有人客套两句"小林回来了""今儿下班早啊"之类的。
这些天,连这种场面话都没了。
全院上下整整齐齐地装聋作哑。
这种整齐划一的冷淡,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串联。
林明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易中海。
这种搞冷暴力、拉帮结派排挤人的招数,太有他的风格了。
不过他要是知道这背后其实是聋老太太出的主意,他怕是得乐出声来。
他们算计的那些东西——什么名声啊、说媒啊、孤立啊——在林明远这儿,一样都沾不上边。
名声?
他的名声在厂里,在杨厂长那里,在王总工那里,在街道办王主任那里。
这些才是真正有分量的评价。
一群大杂院的邻居在背后嘀咕两句,能影响个什么?
厂领导会因为“95号院的张大婶说他不合群”就不提拔他?
街道办会因为“闫富贵觉得他不讲邻里感情”就给他记过?
说媒?
他一个带着空间穿越来的人,还怕找不着对象?
他现在的问题不是“没人说媒”。
是“说媒的人排不排得上号”。
至于日常生活上的孤立,那就更可笑了。
他一个单身汉,吃饭有厂里食堂,洗衣服自己动手,柴米油盐空间里应有尽有。
别说不跟他借水借柴了,就算把他的水龙头焊死,他也饿不着、渴不着。
林明远接满了一桶水,关上水龙头,提着水从那些低头吃饭的人面前走过去。
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帮人啊,格局太小了。
用四合院里的那点人情世故,想拿捏一个手握金手指、背靠大树的人?
这就跟拿弹弓打飞机一样,纯属给自己找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