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在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大姐,是这么回事。”
“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侄女,乡下的,今年十八了。”
“这丫头长得水灵本分,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家里人托我给她在城里寻摸个稳当的人家。”
说到这,谭雅丽故意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您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
“不敢太张扬,生怕惹出什么闲话来。”
“所以我就想找个成分好、老实本分、工作踏实的小伙子。”
王主任一听是拉保媒的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街道主任平时除了管治安发粮票,最爱干的也就是查户口和给人牵红线了。
这年头,年轻人的婚姻大事那可是跟国家生产建设齐平的!
成了家才能安心搞革命,安心搞生产。
上面隔三差五还下通知,要求街道配合做好青年职工的婚姻介绍工作。
王主任可不是吹的,经手撮合成的对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事儿好办啊!”
“咱们管区这几条胡同,那好小伙子一抓一大把。”
“轧钢厂的工人,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不都是好前途嘛!”
王主任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辖区内各户的基本情况。
“你说说,你家这侄女有什么要求?”
“年龄大概多大合适?工种有没有偏好?”
谭雅丽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一上来就点名问林明远。
那样目的性太强,王主任是个精明人,一旦起疑心,反而弄巧成拙。
“王大姐,您可别笑话我。”
“我那侄女虽说是乡下的,但模样周正,性子温柔,就是没大见过世面。”
“家里人的意思呢,最好是找个根正苗红的,成分必须过硬。”
“工作嘛,有没有手艺倒是其次,关键是人得本分,不花花。”
“年纪嘛,二十出头最好,太大就不般配了。”
王主任翻了几页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二十出头……成分好……本分……”
“哎,你说这个条件,我倒是想起好几个来。”
“帽儿胡同那边有个小伙子,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今年二十二。人长得精神,就是个头矮了点。”
“还有东棉花胡同的一个,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二级工了,一个月三十八块六。就是家里兄弟多,住房紧张。”
谭雅丽耐着性子听王主任一个一个报,心里火烧火燎的,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王主任报了四五个人,谭雅丽都是笑着摇头。
“这个……家里兄弟太多了,以后分家扯皮。”
“那个……售货员倒是体面,就是我听说供销社工资涨得慢。”
王主任翻了半天本子,报上来的,让谭雅丽一个一个给否了。
她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谭雅丽这人办事仔细,替娘家侄女把关严谨。
“你这条件也不算高,但架不住你这一条一条地筛啊。”
“行,你再说说,到底侧重哪方面?”
谭雅丽觉得是时候往正题上引了。
“王大姐,我跟您说实话。”
“现在这大环境,我那侄女家里人最看重的,还是成分问题。”
“乡下人朴实,就怕沾上什么地主啊富农啊这种关系。”
“要是能找个贫下中农出身、在厂里又有技术的,那就最踏实了。”
说到这儿,谭雅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
“哎,对了王大姐。”
“上回我陪人去南锣鼓巷那片串门子。”
“路过95号院的时候,瞧见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倒座房那边乘凉。”
“看着挺精神的,干干净净的,不像那些满嘴跑火车的。”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您认不认识?”
这话说得,就像随口一提。
王主任一听“95号院”“倒座房”,立马就对上号了。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叫林明远?”
谭雅丽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林明远?”
“这名字我可不知道。”
“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身打补疤的背心,稳当得很。”
王主任一拍桌子,笑了。
“那准没错,可不就是他嘛!”
“他刚来我这儿办过手续不久,我印象深着呢!”
王主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显然,提到林明远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这小伙子可不简单。”
“冶金机电学校毕业的中专生,现在红星轧钢厂当技术员。”
“成分嘛,那是没得挑!”
“贫下中农出身,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到一户贫农家。”
“社会关系清清白白,连个富农边都沾不上,干净得很。”
谭雅丽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维持着一副平淡的表情。
“技术员?那可是干部身份了吧?”
“我那侄女一个乡下丫头,人家能看得上?”
王主任立刻摆了摆手,极力反驳。
“你可别这么说。”
“这小林同志虽说是个技术员,但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天来办事,客客气气的,说话有条有理。”
“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说到这里,王主任语气透着一股欣赏劲。
“而且你知道不?”
“他来找我办什么事?”
“给自己那间倒座房拉电线。”
“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人家说晚上要回去研究冶金书籍,为国家的建设事业分秒必争。”
“就冲这觉悟,我当场就给他把字签了!”
谭雅丽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放下了。
这跟娄振华托人打听来的信息完全对得上。
而且王主任的评价是面对面的真实感受,不是纸面上的干巴巴的文字。
“王大姐,那他这人在院里相处得怎么样?”
“邻里关系好不好啊?”
“我那侄女要是嫁过来,总得跟街坊四邻打交道,要是邻居不好相处,那日子也没法过。”
这个问题才是谭雅丽的真正目的。
娄振华说得清楚,大杂院里的人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虚的。得从外人的视角来判断林明远的真实处境。
王主任听到这个问题,笑容稍微收了收,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要说这个小林同志在院里的情况嘛……”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95号院我管了好些年了。”
“那个院里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你要问别的院,我可能还得去翻翻本子。”
“但95号院,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数出来哪家什么毛病。”
谭雅丽心里一凛,立刻竖起耳朵,安静地等着下文。
“这个院里有三个管事大爷。”
“一大爷易中海,是轧钢厂的六级钳工。这人嘛,面上看着挺热心的,谁家有事他都出面调停。但怎么说呢……”
王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干了这么些年街道工作,什么人我没见过?”
“这种热心人,你得看他到底是真心为大伙儿好,还是想借着这份热心立自己的规矩。”
“大院里他说了算,那些住户出了事不找街道、不找居委会,第一个去找他。”
“这事搁明面上没什么不对,可时间一长,就等于这院子成了他易中海的地盘了。”
“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你要是不听他的,整个院子的人都能给你使绊子。”
谭雅丽听到这儿,心里暗暗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