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拿起那张图纸。
“我这就送去给总工看。”
“去吧。”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腰椎酸得他龇了龇牙,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快跟凳子长一块儿了。
他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脖子,目光扫过隔断角落——咦,什么时候多了一台落地电风扇?
看那成色,八成是王老头去后勤催来的。
他走过去把电风扇插好电,扇叶呼啦呼啦转了起来。
风不大,吹出来还是温的,跟对着嘴哈气差不多,但好歹能让空气流动起来。
林明远站在风扇前面吹了一会儿,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走回绘图桌前,把上午和下午画的三张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丝杠螺母的试制顺利通过验证,后面的工作就会快很多。
因为测量方法和计算流程已经跑通了,剩下的零件只需要照搬同样的流程就行。
当然,还有更难的在后面等着,比如主轴,比如进给齿轮箱。
但那是以后的事。
......
小赵拿着图纸一路小跑到车间办公室。
王总工正坐在里面跟后勤的人扯棒料的事儿。
“45号钢的圆棒,直径60的,库里有多少?”
“总工,我查了下台账,60的还有三根,每根一米二。”
“够了,先给我切一段下来,大概150就行。”
“切好了送到二号车床旁边,我一会儿安排人加工。”
后勤的人应了一声,拿着条子走了。
小赵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总工正好忙完。
“总工,图出来了。”
小赵把图纸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展开铺在桌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老头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沿着标题栏一路扫过去。
图号、零件名称、材料、比例、日期、绘图人。
然后视线转向主视图。
全剖。
螺母的外轮廓、法兰、扳手平面的切面,一目了然。
内部的梯形螺纹剖面画得清清楚楚,牙顶粗实线,牙底细实线,方向对了,左旋。
王总工的手指头沿着螺纹的牙型线划了一下。
牙型角30度,螺距6mm。
跟苏联标准手册上的参数吻合。
他又看左视图。
端面投影,法兰上四个沉头孔的分布,位置度标注0.2mm。
再看俯视图。
扳手平面对边距30mm,这个尺寸他没记错的话,车间里那把32号开口扳手正好能卡上。
标注看完了,老头的目光落到了图纸下方的技术要求栏。
他习惯性地一条一条念出声来。
“螺纹加工前需退火处理,硬度HB170到210……”
老头微微点头,嘟囔了一句:
“嗯,对,45号钢不退火的话太硬,车螺纹的时候容易崩刀,这条写得到位。”
“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王总工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向小赵。
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审视,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条是他自己加的?”
小赵点头。
“对,他自己写的。”
王总工盯着小赵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把老花镜推回去,低下头,继续往下念。
“法兰面平面度0.02……零件清洗后涂防锈油保存……”
四条技术要求,念完了。
老头没吭声。
他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
看第一遍是看内容,看第二遍是看有没有遗漏。
第二遍看完,他确认没有问题。
这张图纸,无论是制图规范、标注完整性、还是技术要求的合理性,都挑不出毛病。
王总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图纸右下角的审核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通过。”
他把图纸递还给小赵。
“拿去,安排上机。”
小赵接过图纸,刚要转身走,被王总工叫住了。
“等等。”
王总工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
“棒料我已经安排后勤切好了,150长的一段45号圆钢,直径60。”
“大概半个钟头送到二号车床旁边。”
“你去把王二麻子叫过来,让他准备准备。”
“刀具自己磨,梯形螺纹车刀,牙型角30度。”
“这个角度他要是拿不准,让赵铁锁帮他校。”
小赵应了一声。
“明白。”
“还有——”
王总工又加了一句,语气沉了下来。
“你全程盯着。”
“王二麻子那个人我了解,有人看着他就是一条龙,没人看着他就是一条虫,恨不得在机床上躺着睡觉。”
“这个零件是验证件,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直接来找我。”
小赵点了点头,拿着图纸走了。
……
二号车床在车间的南面靠墙位置,是一台C616普通车床。
比那台趴窝的C620小一号,但精度还算过得去。
这台车床平时归一车间公用,谁有活儿谁上,没有固定的机台工。
小赵找到王二麻子的时候,正跟赵铁锁有一搭没一搭地洗零件。
确切地说,赵铁锁在洗零件。
王二麻子在旁边蹲着,拿刷子有气无力地刷一下,歇三下。
“王师傅。”
王二麻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一脸的“又怎么了”。
“干嘛?”
“活儿来了,跟我走。”
小赵把手里的图纸晃了晃。
“丝杠螺母,上车床车。”
“总工签过字了,你准备一下,去二号车床。”
王二麻子的眼皮抖了一下,上机?
这是正儿八经上车床加工了?
他把手里的刷子往煤油桶边上一搁,站起来,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瞬间就没了。
“图纸给我看看。”
小赵把图纸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螺纹参数。
这是车工的本能——拿到一张图纸,别的先不看,先看螺纹。
因为螺纹决定了你要磨什么刀、挂什么挡、走什么进给。
Tr36×6,LH。
左旋梯形螺纹。
他皱了皱眉。
“左旋的?”
“对,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是左旋的。”
小赵把林明远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二麻子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
“这牙型角30度,螺距6mm……”
他嘴里嘟囔着,脑子里在过加工方案。
梯形螺纹他车过,但不算多。
平时车间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三角螺纹,偶尔来一个梯形的。
左旋的梯形螺纹……他记忆里好像只车过一次。
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是给三车间修一个老设备上的螺杆,也是左旋的。
“刀子我得重新磨一把。”
王二麻子把图纸还给小赵,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30度的牙型角,左旋,这个刀子不能拿普通螺纹刀凑合。”
“得专门磨一把梯形螺纹车刀,而且是左旋的,刀杆装法也不一样。”
小赵点了点头。
王二麻子虽然平时懒散,但在技术活面前,还是有五级车工的底气的。
知道什么该凑合、什么不该凑合,这就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