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军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趁着饭后这点空当歇歇脚。
刘大柱找了个墙角,靠着就打起了盹。
这人入睡速度堪称一绝,脑袋一歪,三秒钟鼾声就起来了。
赵铁锁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但没睡。
张全在看自己上午画的草图,核对着几处拿不准的标注。
王二麻子躺在一条长凳上,两只脚翘在凳子扶手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上午在隔断里看到的那一幕。
他原来以为,技术科的人嘛,无非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画画线、抄抄数、喝喝茶,跟工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可今天看了林明远干活那股子劲儿……
这股子狠劲儿,工人里面也没几个有的。
王二麻子又翻了个身,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了。
想多了伤脑子。
反正他就是个五级车工,让他干啥他干啥,别的跟他没关系。
至于那个姓林的能不能把图纸画好,那是人家的事。
他王二麻子只管车零件,车好了交差,车不好返工。
就这么简单。
不过——
万一真让他车那个什么丝杠螺母……
梯形螺纹,左旋的……
王二麻子眼皮跳了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别自己吓自己,没准轮不到他呢。
……
半个钟头过得很快。
小赵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都起来吧,该干活了。”
刘大柱的鼾声戛然而止,条件反射般地睁开眼睛,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跟没睡过一样利索地站了起来。
赵铁锁睁开眼,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不急不慌。
王二麻子哀嚎了一声,从长凳上坐起来,一脸生无可恋。
“又要干活了……”
张全已经把草图收进了画板夹里,整装待发。
几个人走出李小军的办公室,各奔各的工位。
林明远和小赵回了隔断,保卫干事掏出钥匙开了锁,放两人进去。
门重新关上,隔断里的闷热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中午这段时间门窗紧闭,又闷了不少。
林明远一进去就感觉到了那股热浪。
不过比起上午,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走到绘图桌前,先把上午画的两张图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因为高温而变形起翘。
然后他取出一张新的绘图纸,铺在桌上,用磁条压好四角。
丝杠螺母。
今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林明远坐在绘图桌前,翻开上午的测量笔记本。
三针法测出来的M值36.247,经过公式推算,中径33.52,螺距6mm,牙型角30度。
标准的Tr36×6梯形螺纹。
这些核心数据是上午已经算好的,下午要做的,是把这些数据变成一张完整的工程图纸。
数字是骨架,图纸才是皮肉。
没有图纸,再精准的数据也只是笔记本上的墨迹。
林明远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构建丝杠螺母的三维形态。
外形是一个短圆柱体,中心是贯通的内螺纹孔,螺母外壁上有两个对称的扳手平面,用来安装和拆卸。
底部有一个法兰面,法兰上有四个沉头螺栓孔,用来固定在尾座壳体上。
内螺纹是左旋的。
这一点他上午就确认过了,苏联机床的尾座丝杠大多采用左旋螺纹,跟国内的习惯不同。
如果图纸上旋向标错了,加工出来的螺母跟丝杠就是拧不上去的。
差之毫厘,废之千里。
这种低级错误,绝对不能犯。
脑子里的三维模型清晰了,铅笔就可以落纸了。
林明远在纸上先画了一条中心线,确定了主视图的位置。
主视图取全剖。
因为丝杠螺母最重要的信息全在内部——螺纹的牙型、螺距、大径、中径、小径,这些东西不剖开是看不到的。
铅笔落在纸上,先画外轮廓。
圆柱体的外壁、法兰面的台阶、扳手平面的切面。
这些是规则几何体,画起来不费什么劲。
接下来是内螺纹的剖面。
梯形螺纹的画法跟普通三角螺纹不一样。
三角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边三角形或等腰三角形,线条尖锐,视觉上很好分辨。
梯形螺纹的牙型截面是等腰梯形,上底窄、下底宽,线条比三角螺纹平缓,但画起来更容易出错。
尤其是在剖视图上,内螺纹的牙顶和牙底分别用粗实线和细实线表示,方向还跟外螺纹正好相反。
一般的制图员画到这儿,十个有八个要停下来翻书查标准。
林明远却是直接下笔。
牙顶线、牙底线、螺纹终止线、退刀槽。
每一根线的位置、粗细、虚实,都没有犹豫。
小赵搬着凳子坐在旁边,一开始他还想帮忙,递递尺子、翻翻手册什么的。
看了两分钟之后,他安静了。
帮不上忙。
这张图的每一根线条,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坐着,别出声,别打扰。
林明远画完主视图的螺纹剖面,又在右侧开始画左视图。
左视图是从螺母端面看过去的投影。
圆形的外轮廓,里面是螺纹孔的大径圆。
法兰面上的四个沉头螺栓孔均匀分布在圆周上,呈90度对称排列。
每个孔的直径、沉头深度、孔壁粗糙度,都需要标注。
林明远量过这四个孔,都是M8的通孔,沉头孔直径14mm,深度5mm。
标准件的参数,直接标上去就行。
左视图画完,再画俯视图。
俯视图主要表达扳手平面的位置和尺寸。
两个对称的切平面把圆柱体切出了两个平行面,对边距30mm。
这个尺寸决定了用多大的扳手来拧这个螺母,标错了就配不上工具。
三张图画完,林明远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开始标注。
标注是整张图纸的灵魂,一张图画得再好看,标注不对,就是废纸一张。
车间的工人不看你的线条有多漂亮,他们只看标注。
尺寸多少,公差多少,粗糙度多少,哪个面是基准面。
这些信息决定了工人在机床上怎么装夹、怎么走刀、怎么检验。
标注错一个数,工人就得错一刀。
一刀下去,一个零件就废了。
零件废了事小,误了整台机床的测绘验证进度,那才叫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