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拏云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丘淮,任谁都知道现如今这是个是非之地。
作为主审的杨旨钦在听到回答的一瞬间竟然有点想笑。
原来觉得自从开始审案,各方面的发展就尤为奇怪:
贺拏云前后的表现、詹谷全过程的说辞、章如柏异常的情态……
还有他平日里不爱出风头的陪审官——钟铮,今日竟也主动提出疑点。不过,倒也做的不错。
全都不正常。
他选择原先准备只作推波助澜者,静静地看看这一帮人凑在一起会给他唱什么戏。
但现在面对如今的形式,他不入局也是不行了。
他觉得这桩案子如一滩搅不清的浑水,自己已然被生生拖进了漩涡的中心,不得挣脱。
但是……没关系,牵扯进来的人越多,对我越有利。
“丘淮,倒是个风水宝地。”杨旨钦不急不躁地从首位上起身,定下本次审理的结果,“将贺拏云压入大牢,听候看管,章大人和钟御史随我一同回签押房。”
贺拏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此时倒是露出疑问的神色,但他没有做任何辩解与抗议,抬手示意不用士兵动手,自己便抚平衣服上的每一处褶皱,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章如柏也不再看贺拏云,只是转身微笑着向杨旨钦和季宵宵做出请的手势,仿佛刚才冲动起身的人不是他一般。
季宵宵倒是没再有任何异议,也不意外杨旨钦最后这个虎头蛇尾的审案,对她而言,下一轮游戏即将开始。
回到签押房后杨旨钦招呼他们二人入座,又吩咐亲卫给沏茶。
杨旨钦道:“章大人尝尝,这是大京产的茶叶,和你这江陵的有何不同?”
章如柏警惕地用目光扫了扫茶水,又扫了扫笑意盈盈的杨旨钦。
“章大人担心我下毒么?”杨旨钦说罢笑着喝了一口。
“中丞大人说笑了。”章如柏说罢,便端起来轻抿一口,“好茶。”
“江陵和大京的都是好茶,只是大京的味道比较烈,入口就是一股鲜,立马就能把其他味道压下去;江陵就不一样了,缠缠绵绵余韵悠长。”杨旨钦道。
“想不到中丞大人在品茶上有如此造诣。”章如柏道。
杨旨钦用杯盖撇去茶沫,同时话锋一转:“章大人,与贺拏云,想必是故交吧?”
章如柏一言不发,只当静坐品茶。
杨旨钦无奈一笑,“章大人不想说便不说了,本官另问一句,令尊现如今可在盐场?”
章如柏这时叹了一口气道:“这是自然。待中丞大人去后便可见到,那批盐您到时候便可以见到。”
“有章大人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
“若无其他事情,下官……便去处理公务了。”
杨旨钦颔首便当同意了。
这倒让原本在一旁好整以暇想看戏的季宵宵颇为扫兴。
“怎么,容绮有别的想法。”杨旨钦冷不丁传来。“风浪越大,鱼越大。容绮还怕无聊么?”
啧,一点小情绪被发现了。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
“臣不敢。”季宵宵拱了拱手。
“那刚才在大堂上怎么就敢盘问詹谷,他可是章家的人。”杨旨钦话锋一转。
“臣是大齐的官。”这种场面话,还是信手拈来的。季宵宵心中颇为自得。、
杨旨钦没再回话,但季宵宵听到了一声轻笑。
啧。
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杨旨钦交代了前往丘淮取粮的官员:他本人、季宵宵、和其他两名锦衣卫。同时摘出自己的一部分亲卫和另两名锦衣卫去看守贺拏云——保证在他回来之前,人还活着。
……
虽说炸了丘淮的堤坝泄了洪,但丘淮地广,但所幸盐场所在地方较高,损伤要比预期小一些。同时也对其他百姓进行了安置,总算没有造成过多的伤亡。
这是季宵宵第二次前往丘淮,头一次风雨兼程,由王副将那些人带着走了捷径,没什么空隙瞧这地方的模样。
因着泄了洪,官道上也是怕不能走了,章如柏就命人带他们走了另一条情况稍好一点的路,再加上这次行路并不急躁,她想着可以略略欣赏一番这江南乡野的好风景。
但这风景大约不能让任何一个文人墨客满意。
山清水秀几个字是沾不了边,穷山恶水倒是恰到好处。几垛矮山勉强连成一片,山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蔫头耷脑的植物。泄洪后留下的积水一滩粘着一滩,骑马行过溅起一片水花泥泞。
不过纵使如此,季宵宵仍是趁杨旨钦闭目养神之际,悄悄掀开马车帘子细细瞧这外头的景致,不论是肮脏的泥水还是零落的草木都毫无保留收进眼底。
自到齐国后,她多半时间都在京城之中,鲜少去乡野地方,如今得了空去看这沿途风光,自然是不肯放过这机会。
“外面有何好景致?”杨旨钦冷不丁地问话,把季宵宵吓得一个哆嗦。
但季宵宵表情淡然,装作活动肩膀的样子,一点儿不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不肯让自己在气势上弱了。
没关系,他肯定没看到,嗯,没看到……
她还没说服自己,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先前鼓的劲儿一下子被扎了个窟窿眼儿,滋滋漏气。
“若是景色还不错,我也欣赏一二。”
“下官才疏学浅,难以为大人描绘眼前之景,大人不妨自己一观。”季宵宵撩起轿帘。
杨旨钦循声望去,沉默良久,不再言语。
你自己要看的,可不怪我。季宵宵心想。
正欲放下轿帘时,季宵宵猛然发现地上有些暗红色的痕迹。
看着样子有些像血啊?难道有人在此械斗?
但只匆匆看一眼的话也不能完全断定,再者这地界就算出了匪寇,她也能全身而退。
至于巡抚大人就要看锦衣卫和亲卫的实力了。
……
季宵宵的推测没有错,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看到二十来个人拿着铁锹铁铲在打群架,鲜血已经浸润了大片土地,但仍然不见停手。
“何人在此喧哗?!”韩五骑马过去高喝一声。
瞧着马车装潢景致且侍卫众多,这些人才停止争斗,并自发地聚成两伙,其中一伙明显穿着好些。
“你们什么人,为何在此械斗?!”韩五紧接着问道。
那一伙穿着简陋的人中一个头发花白,但额角流血的老伯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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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小民等人是这里的灶丁。”
“灶丁?那不设灶煎盐,反倒是打架斗殴?你们管事的人呢?如此纵容成何体统!”孙九横眉冷对。
“且慢。”轿内的杨旨钦发话了“你们先说事因,看看是否有什么冤屈。”
话音未落,那老伯和其身后的人普通就跪下了。
老伯声泪俱下道:“贵人,草民叫赵老四,祖上几代都是这里的灶户,全凭官府分的一块十五亩的草荡为生,平日里割草煎盐、烧火煮饭全仰仗这块地。但这片的富户钱……”
“你这老头满口胡诌!大人别听他胡说,他就是个疯子!”赵老四还没说完,另一伙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马插嘴,同时还地举着棒子悄悄向赵老四比划。
韩五直接亮刀:“大人还没发话,你就插上嘴了!”
其他王府亲卫也紧跟着拔刀。
见这架势想要起哄的人才纷纷闭嘴,先前那个小伙子还狠狠地瞪了赵老四一眼。
“钱满仓是我们这边的富户,仗着他和场官交好,就肆意把除田里的界桩,抢占我们荡地。
小民去场司告状,场官收了他的好处,反把我打了十板子撵出来,说我是诬告。
今天是收盐的日子,小民想着再制些盐出来,好够了数目,不想割草的时候被钱满仓的打手痛打一顿。”
此话一出,顿时哭倒地一片。
“是啊大人,我家的也被占了!”
“前两天,我爹拦着不让,还被他们打得半死!”
……
听着这十几个人哀嚎的声音,季宵宵会想起她从梁国逃到齐国的那段经历,她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人,只不过,眼前的这些算是比较好运的,还能遇到个能伸张正义的。
她依然不准备当出头鸟,就看身边这位怎么处理了。
“岂有此理!”果然杨旨钦愤慨道,“韩五,你把这几个人受押……”
杨旨钦话还未说完,季宵宵就扯了扯他的袖子,并冲他摇头,压低声音道:“大人,当心阴沟里翻船呐。”
这山野荒地平头老百姓根本不认得什么身份令牌,万一有个煽动情绪的说不定就要动手。
季宵宵光听外面的声音就知道外面的打手有二三十人,虽然对她本身来说不难应对,但她也不想暴露会武功的事实。
王府的亲卫和锦衣卫的水平虽然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难免有个损伤也是狼狈。
杨旨钦立马领会了她的意思改口道:“所有人跟着我在马车后面,我要去衙门问问到底为何纵容这些人!”
顷刻间外面又接二连三传来感恩戴德的磕头声和赞赏声。
马车缓缓前行,赵老四等人搀扶着伤者,跟在后面。
钱满仓的打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为首的小伙子啐了一口,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季宵宵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淡淡道:“去报信了。”
“拔起萝卜带着泥。”杨旨钦淡淡道。
季宵宵挑了挑眉。
先前还走按兵不动风,现在怎么主动管起事来了,这是有胆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不过不打紧,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唱什么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