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皇上齐顺帝一共只有三位皇子平安长大,德妃所出的大皇子杨徽钊,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杨旨钦,凌嫔所出的七皇子杨昭铄,但中宫皇后无所出。
大皇子杨徽钊自幼不学无术,少年时坠马落下腿疾后,更是自暴自弃。索性不理政事,成日里只管游山玩水,携一众清客文人吟诗作赋。七皇子杨昭铄方才总角之年,稚气未脱,纵有天资聪颖之说,终究年岁尚幼,难堪大任。
杨旨钦虽身体不大好,但一直养着总不会出太大的岔子,且其生母贵妃娘娘出身极为高贵——母家乃祖上为开国功臣的英国公府,满门忠烈,在朝堂军中树大根深。
单从表面来看,杨旨钦无疑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但贵妃娘娘仙逝后,杨旨钦立马被冷落,成了最不受齐顺帝待见的那个皇子。别说继承大统了,朝中连个一官半职都未曾沾手,身上只空悬着一个郡王的爵位。
杨旨钦倒并没有被这“死局”二字吓到,不过神情也多了些慎重:“我知道你贯是料事如神的,且容我先看看卷宗。”
他拿起楚吟风带来的资料,仔细研读,阅罢。他脸上的神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伫立良久后,叹了一口气:“父……陛下修炼已久,眼光已是越过千重山万重水,又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楚吟风嗤笑一声,自顾自坐在一旁,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慎王高见。只是眼下这浑水,你是必趟的。”
他轻抿一口茶水后,嘴撇了撇,“你这茶是去年的陈茶吧?香味散了些。只可惜我家地皮的茶叶还没封底,不然让你尝尝鲜。”
“陛下眼皮子下面还是收敛些好吧。”杨旨钦眼都没抬,注意力全在那卷宗上,随口答道。
楚吟风耸了耸肩,抽过那卷宗,将其展开平铺在桌上,双手支起俯下身来:“若不是我在户部当值,这些东西可是不好弄到手。”
因着齐顺帝对杨旨钦态度,在涉及到军国大事的机密上,他总是不如在朝当值的官员知道的清楚。
楚吟风道:“这次的案子的核心虽是那笔军饷,该有刑部和兵部来处理此事,但涉及数目过大,又牵扯着江陵等地的赋税,所以我们这户部也能掺上一脚,让我且与你细细说明。”
“贺拏云。”楚吟风一指卷宗之首的第一个名字,“这人你可知道?”
杨旨钦思付道:“我只记得其出身于寒门,但其才华横溢,学贯古今,二十三岁中进士,是七年前父皇钦点的状元郎,当年殿试之时,父皇曾当众称赞其策论‘有经世济民之才’。”
“不错,但更详细地我与你慢慢说。
此人出身于江南地区一户小田主家,家中世代单传。父亲早亡,全靠寡母拉扯长大。他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却在八年前也撒手人寰。他又至今未娶妻,因此五服之内再无亲缘。
后于天佑十年中进士,本来应该与同届的榜眼探花一同进翰林院,任翰林院修编等清要之职,但他得当世大儒章启明老先生的赏识,被收为其门生,入仕不到一年下放到地方做知府历练,之后任期满一年又调到了江陵办事,当时走的时候,百姓们泪洒百里,夹道相送。
之后的几年又因其出色的政绩,一路升官至从二品的布政使,掌江陵一省之行政。”
“这么一个人贪污巨额军饷?”杨旨钦蹙了蹙眉头,忍不住问道。
“不管是不是,但目前这案子呈上来了,眼下就必须是。”楚清风慢悠悠用茶盖撇去上面的浮沫,又巴咂了一口茶水,仔细品了一番,“那些是他为官的大致经历,更详细的变动得去吏部调,你看下面的部分,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杨旨钦依言,将注意力放到文字的后半段:
天佑十三年七月,江陵省大旱,黎民阻饥,继而遇飞蝗敝天,田无所收。户部议:蠲免一年赋税以缓灾情,借给官仓谷、米、麦、豆济之,侯明年秋成还官。
天佑十四年八月,江陵、崚南两省降大雨,澜江暴涨决口,坏民舍,淹民田,将及盐池。户部议:发粟赈其饥民,给粟四万八千六百石,后补两万三千石,另调银二百万两以筑堤坝。
天佑十五年五月,丘淮端午汛,河堤暴涨,淹田五十万亩,民无所维计,官仓无结余,将及盐池。户部议:查得两淮运司仪真批验盐见有没官盐二万余引,已行召商定价卖盐支用,赈济灾民。
江陵,得益于一年两收的优良自然环境,耕田、桑田、渔业都发展不错,因此一直是大齐的赋税重地。
“江陵近些年连续遭灾是朝廷众所周知的事。”杨旨钦沉吟,“但这些灾祸的影响较小,民生恢复的都不错,赋税也能按时缴纳,去年和今年也算是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的灾祸。”
“哼,没有灾祸?”楚吟风自觉地轻敲椅子扶手,“我看未必,但具体的还没报上来我也不便多说。”
杨旨钦道:“……有时为了政绩或官员的私欲,发灾不报也是常有的事。”
楚吟风道:“是的,中央实际掌握的就是这些,到时候你初到地方估计遇到的又是另一番事,此外,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可知朝廷户部的职责?”
杨旨钦有些奇怪,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东西,但还是回答道:“自然是掌管整个国家的赋税收入和开支用度。”
“不错,国家每年各项支出皆由户部规划提议,再上奏皇上,最后颁布实施,但是……”楚吟风话锋一转,“人算不如天算,总有状况之外的事情发生,所以户部只需要让皇上看到足够的钱,且在尘埃落定将报上来的花费记录在册。”
话说到这个地步,杨旨钦虽不明了楚吟风的具体所指,但大致也晓得他的言外之意。朝廷之上,黑白灰三个部分的划分向来不明确。
这是每一个在职官员的共同知晓的秘密。
“我虽能看出其凶险,但死局一词又从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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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楚吟风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深深地看了杨旨钦一眼:“还是那页纸。你仔细琢磨,有很多是我的揣测,怕影响你的判断,再者地方上的事情传到中央还有几分真都不知道,我也就不多说,只是凭我的直觉来看,这几条是最相关的线索,你且记在心里,日后定会用上。”
杨旨钦郑重的点了点头,又将写着赈灾信息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之后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
滚烫的火苗舔舐着纸页,白纸黑字眨眼间化作一道青烟销匿无踪,留下些带着余温残灰。
“另外,与你一同去的还有都察院监察御史钟铮,这人原是江陵一富商之子,给朝廷捐了不少钱,买得个小官,平日里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出格的行迹,属于扔到百官里都找不到的那种。”
“可……这么一件事儿让这样一个人去……”
“你也觉得蹊跷是吗?从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毕竟这人还是江陵道监察御史,去查此案更是合情合理。”
楚吟风用茶杯盖慢慢地刮了刮杯口,轻抿一口茶,补充道:“怪就怪在,这人刚刚走马上任,父母就不幸亡故。我又派人去查他的亲缘,可巧的是其他亲属的消息也查不到,只说是他父母是从西边来的逃亡者,运气不错在江陵落地生根发家致富了。”
“西边?梁国?”杨旨钦拧眉。
“这就未可知了。你到时候去江陵也留意一下。”
“好。”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买官这方面也是有个大问题,你说说多少钱能买到监察御史这样的位置?说上面没人我可不信。”
“那是后党?”杨旨钦自语道,“也不是没有可能,皇后掌权后,在朝中大力扶持的是寒门子弟,季尚书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真要是后党,他们至于安排这么个七品的小官么?季家人或是皇后娘娘提携起来的新秀岂不是更好?”楚吟风没否定也没肯定。
虽然事情还未明晰,但杨旨钦心中已有计较:看来此人未搞清楚底细之前,还是不宜深交。
“那后党是否还有其他动作?”
“眼下看来是无,但有也未可知,皇后的手段也是不凡,我们世家在他手上也吃过几个瘪。目前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得自己去了调查。”楚吟风将茶盏搁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杨旨钦,“这是你第一次亲手接触如此大的案子,可一定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我给你留着我家的新茶。”
“好,待我回来,一定问你要上他十几罐。”杨旨钦粲然一笑后。
“那怕是要给我喝穷了。”楚吟风顿时警觉起来,连连后退。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击鼓声,这是城门要关的前奏。
杨旨钦也就不再接他的话茬,对楚吟风深深作一揖,“多谢。”
楚吟风扶起他后,立即回礼,语气坚定地说:“户部侍郎楚吟风祝三江巡抚杨旨钦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