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虞澹月起身站定的虞曦和眼神微暗,正要应下,竹林中的追兵突然冲出,围住了他们的马车。
“什么人——”四名侯府的随行侍卫护在虞曦和二人身前,拔刀对峙。
虞澹月没想到这群追兵竟然还真敢在他兄长眼前现身,他回过头,见那领头的那名府兵神色倨傲地冲他抬着下巴,“你们是什么人?那小子疑似与敌国的奸细有染,知县老爷命我们捉捕他。窝藏嫌犯,你们与他一伙的吗?”
明眼人看着虞澹月和虞曦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问不出这么蠢笨的话来。那府兵话里话外,只是想空口给他们泼一盆通敌谋逆的脏水。
虞澹月紧靠着虞曦和,告知兄长:“他们是萧懿的人。”
虞曦和抬眸轻睨了一眼,温和一笑:“我们宣昭侯府的人脑袋小,顶不了通敌这么大顶帽子。”
“云魄,杀了吧。”
侍卫长云魄一个闪身,手起刀落,虞曦和音末时那府兵已身首异处。
随行侍卫和余下的十多名府兵打了起来,实力碾压,不必多看,虞澹月从长久紧绷中松驰下来的意识有些昏沉,闭了闭眼。
他被虞曦和抱进了马车里,熟悉的香调安心宁神,手中被兄长塞进了一个小暖炉,汲取到温度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虞曦和没松开虞澹月,依旧单手环着他的腰背,将人搂在怀里。
宽大华丽的车厢里备了衣物和点心,虞曦和取了水囊一点点喂给虞澹月,又将食盒打开放在虞澹月跟前,他没急着问虞澹月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只用一块干净绵帕仔细擦着虞澹月湿了的发。
外头刀兵相撞的铮鸣脆响逐渐平息,车厢里能听清两人彼此匀净相融的呼吸声,虞澹月依托身子倚在兄长肩头,神色倦倦。
“阿兄……”
这几日被绑架、戏耍、追杀、步步紧逼的惶然,在此刻尽数落地,他不必再警惕提防,不必再处处周旋。
缓过来些的虞澹月主动开口说起这三日里事情的始末,虞曦和一边听着,一边替虞澹月换下这身沾尘的粗衣。
虞曦和原本平和克制的神色,骤然僵顿住。
视线一寸一寸缓慢地扫过每处伤迹,从颈侧下方擦破皮肉的磕於,延至腰侧、关节上多处的青紫,以及腕臂、双腿上生了薄痂又开裂渗血的勒痕。
“怎么只说被绑架被欺哄,不提及这些伤势的经过。”虞曦和知道虞澹月连日受惊,不想给他太大压力,但开口的语气还是没忍住重了些,“澹月,我是怎么教的你?——不要对自己的痛苦轻描淡写。”
或许言语在叙述细致的痛苦时,会将某些伤口二次扒开,但沾了泥污的伤不能总是捂掩着让它自行愈合,那会化脓、腐烂,于往后的日子生出更深的痛来。
这个道理,虞曦和同小时候的虞澹月讲过许多次了。
在侯府,虞澹月不是痛苦无从诉出的小孩。
但虞澹月总是言辞一切从简,只讲事情其中利害关系,半点不谈其他的情绪。
他随手扯过一件锦裘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又去轻拽虞曦月的袖角,神色疲惫又严肃:“兄长,这种时候就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斥责我了。外面收拾干净了,先随我去一趟西庄村好吗?”
虞曦和生怜,依了虞澹月,吩咐下去改道往西庄村去,他把虞澹月从锦裘中剥出来,简单上了点伤药,给他里里外外换上厚实的衣服。
“澹月,你乱了心神要回头去救的这个人,并非善辈。”虞曦和从虞澹月讲述的经过中将乌鹭的行为轨迹剖析出来,叹息,“脑袋上被人磕撞出这么大的包,也记不住疼吗?”
“乌鹭的确是一个恶劣程度远大于价值的人。”虞澹月眼中有些许茫然,他知道乌鹭不算是什么好人。
但这是虞澹月在外第一次经历这么浓墨重彩的情感——上一刻还说着很想活的人,下一刻为护他赴死,这样的忠义太沉甸了。
是以虞澹月胸腔生出柔软动容,让他忽视那些恶劣暴力的细节,原先镇静的警惕心摇摆不定。
……初识始于戏耍的人,是否也有真心可鉴呢。
“不过一个末流的戏子,手段并不高明。”虞曦和看出虞澹月的踌躇,抬手替他轻轻抚平裘衣褶皱,说着,“身为绑匪的一员却救你脱身,是恩情,还是骗局,你涉世不深,还看不清。”
有些事要虞澹月亲自去经历过才能明白,他没指望他一两句话之间就叫虞澹月学会识人辨心。
在他能庇护的范围内,他要允许虞澹月摔倒、再站起身。
“我从未听母亲说过,盛家主家与什么湘江乌氏有渊源。”虞曦和只最后提点了一句,“若是想要效忠的家臣亲信,可以从颖南虞氏的小宗嫡系中挑几人来侯府,仔细教养。澹月,你御人之术还需磨砺。”
虞澹月从旧衣中摸找出那个巴掌大的柚木匣子:“乌鹭说这里面有他的身份信物,兄长,这个能寻人帮忙打开吗?像是有机关。”
虞曦和扫过一眼:“丢掉。”
虞澹月些微愕然。
“若我说,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对方设计你进陷阱的关键物件,我希望能有多远扔多远。”虞曦和语气温和问他,“澹月,你会听我话吗?”
虞澹月蹙起眉,心生挣扎……若乌鹭为他身死,这就是乌鹭最后的遗物,随意丢弃未免太过不仁不义。
但心中天秤还是向兄长倾倒,虞澹月一阵沉默后,将匣子放到窗侧软垫上,说:“随兄长处置。”
“罢了,留着吧。”虞曦和观察着虞澹月纠结的神色,他不想让虞澹月留有心结,也不想做恶人。
他抬手揉开虞澹月皱着的眉心,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语气,笑笑宽慰着,“你已经被对面一套连招套牢了,此时再如何处置,多半也无济于事。”
既然有心教导虞澹月一课,那就带他走进涡漩里,亲眼看看这圈套。
窗外飘来呛人的烟雾,虞澹月一阵咳嗽。虞曦和取水倒在锦帕上给虞澹月掩口鼻,轻轻拍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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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另一只手两指撩开一隙窗纱,看到远处村落房屋倾塌、一片火海沸灼。
马车刚刚驶过下风口,滚腾的浓烟扰人,好在没多久便变了风向,车驾也来到另一条小径上。
快驶过那条溪上石桥时,虞澹月透过窗侧目垂眸,留心注意了一下先前桥下的几具浮尸。
仍未被萧十七派人清理,就那样被几根树枝拦着,形貌凄惨狼狈地静静漂泡在溪流之中,直白昭示西庄村一整个村落的惨烈命案。
“这么多尸体扔置在这条溪河里,血水污秽久浸水体,水源受污,沿河依赖此溪生存取水的几处村落会有疫病之患吧。”
不能视而不管,虞澹月语声沉静,眉眼覆染一层浅淡忧色,抬手召来一位随行侍卫,“云野,你去知会附近庄子上的村民,近两日不可使用这条溪河的水。再叫他们各派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来,下河打捞处置尸身,溪河两岸、临水地界尽数撒布生石灰,消杀秽气。”
云野请示地看向虞曦和。
“去吧。若是百姓间生了蜚语流言,便安抚他们说,朝廷会在三日之内出兵剿匪。”虞曦和点了头。
虞澹月眼睫微敛,又开口交代了一句:“知会完后,再回来看看西庄村的火势,若是明火已灭,去村落最西侧那户人家,在他们灶屋地底,找一个装有这种柚木匣子的陶瓦罐。”
虞澹月取出手上那只匣子,将样式给云野过目了一眼。
虞曦和没阻拦,只是给虞澹月的安排打补丁:“搜寻无果便在附近守着,一日内若有其他人来挖东西,不要与他们正面起冲突,观察到他们是哪一方的人后,回来禀报即可。”
云野躬身领命。
不过吩咐了几句,马车就已经驶到先前虞澹月和乌鹭分开的村道。
地上都是斑驳血迹,有几具猎犬和府兵的尸体,但不见乌鹭踪影。
这里离西庄村的火海极近,热浪扑面而来,伴着草木屋柴灼燃的焦糊气味钻入鼻尖。
马车不再往前,虞澹月瞧见地上有一块眼熟的绢帕,旁边跟着两道很深的像被倒吊拖走的抓痕。
虞澹月想下车去看看。
虞曦和摁住了他: “不许。”
“从地上的痕迹来看,乌鹭多半还活着,但在此处被萧懿的人带走了。”虞澹月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在意,“哥,无论乌鹭是否真的包藏祸心,他今日帮了我是事实。”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救他。”
这种落在虞曦和眼中格外刻意的破绽诱饵,钓虞澹月居然一钓一个准。
虞曦和失笑,有一种无力感:“我的澹月啊,怎么突然变笨了——就算乌鲁和萧懿不是一伙的,这痕迹也是萧懿的人故意所留。为的便是博一手,让你先心慌,自行乱了方寸。”
“我知道的,但兄长你在这里不是吗?”虞澹月有些时候会把虞曦和当做无所不能的倚仗,“只有我一个人时,我断不会冒然以身犯险。”
“我没有心慌,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