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在这蹭午饭?”
祝翎回过神,见薛缙掂着一只青瓷小盏一脸促狭,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清茶糕点,笔册包裹被移去了一侧的石凳上。
“醒了?半天没说话,喊也没反应,还以为是没吃早饭人已饿傻了,吩咐人弄了些茶点,谁知回来的时候一动未动,还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
今晨祝翎出宫时太后还未起,宫女请示她也因赶着出门说不用备,一个时辰过去确感腹中饥饿。她心里感激薛缙周到,又因他的促狭话不想多说什么,只瞄他一眼,拈起一块桃花糕浅咬一口,“我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没发呆,”想起刚才的谈话,补上一句,“不是四哥哥与我说的。”
薛缙看着她将胭脂春色捻弄其间的莹白葱指:“不想嫁崔伯渊?”
祝翎瞪圆了眼惊呼:“谁会想嫁他?!”
这陡然蛾眉倒蹙的模样把薛缙逗得乐不可支:“咳,你自然是不稀罕。可人家毕竟出身百年望族、袭了国公爵位,皇亲国戚又是独根苗,凭崔泽怎么在花团蝶阵里狂舞乱窜,只要他还姓崔,就一定有世家巴不得把自家女儿送过去。”
祝翎嘴角抽了抽:“‘望族的独根苗’、‘花团蝶阵的皇亲国戚’、‘世家眼里的金龟婿’,打着圈夸自己呢。”
自二人相遇起,祝翎总是不露声色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薛缙听着她的快言直语,只觉畅快至极,手掌一抬朗声笑道:“欸!虽说我确实有求亲者甚多的烦恼,但‘花团蝶阵’这罪名不背,别乱按我头上。”
祝翎囫囵咽下嘴里的桃花糕,捂住嘴轻咳了两声,道出萦绕于心的疑问:“你在岫园安然自如,一点也不像世家子弟第一次和青楼出身的姑娘打交道的样子。”
“确实不是,”薛缙安之若素地往祝翎面前的翠盏里斟茶,“我娘殓葬一事、我从金陵往长安路上的盘缠,都幸得青楼女子解囊相助,当日去岫园所为之事也是为类似的缘故。既承了卖身钱的大恩,就再做不出花钱让姑娘卖笑委身这样作践人的事,平日酒席碰上受邀赴宴的也只多给些金银赏钱罢了。”
祝翎被惊得浑身定住。
他母亲是陈国公的长姐,那就是前夏公主,怎会落魄到此种境地?竟需要青楼女子三番两次解囊相助?
“别自个儿瞎琢磨了,咱俩还没熟到那地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薛缙瞅着祝翎那原本静若澄波的双瞳在眼眶里左右乱飘,绷不住笑。
无意间触及对方的过往私隐,祝翎有些尴尬有些歉疚有些悯然很是好奇,偏还被对方一眼识破,心下不服又不好显露,装作口渴嗓干的样子端起茶杯遮掩纷乱的情绪。
“说远了,眼下还有要事,”薛缙看向祝翎,“你既不想嫁崔泽,干脆嫁我吧。”
“咳——”
一口茶差点咳呛去薛缙脸上。
祝翎闭眼把水硬吞下去,妙目圆睁:“什么?!”
“我认真的,”薛缙正色道,“你不想嫁太上皇选定的人,我也未必乐意娶陛下选定的人。那亲事至今没个准信,说明不止太后反对,陛下也不愿意把你许给崔泽,只是差一个堵太上皇嘴的缘由。今日你敢对我亮明身份,那定是经过几番深思熟虑信了我的为人,刚才咱俩也算是相谈甚欢。既然如此,不如我去求陛下赐婚,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也免去我对未知的焦灼不安。两全其美,两不相欠,皆大欢喜。”
祝翎锁眉疑问:“你不是不想成亲吗?”
“何以见得?”
“当初你和三姐姐议亲时传出那话,分明就是看准了她心气儿高,刻意等她震怒闹得人尽皆知。舅舅见你连他最钟爱的女儿也不愿意娶,多少也会明白些你的心思,即便不心生芥蒂也会顾念着三姐姐的心思,至少在她成婚之前是不会再给你指婚的,朝臣世家更不会主动让女儿去趟这浑水,你就能得一阵子的清闲自在了。不是吗?”
薛缙注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笑问:“揣度圣意?”
祝翎“哼”一声,“倒打一耙。”
“此一时彼一时。我也知道此番仓促唐突有趁人之危之嫌,更不想摆出一副英雄救美的虚情假意做派,所以把我的想法都一一坦白告诉你,咱们是各有所需,”暖阳轻缀在祝翎鸦鬓上的珠钗,泛出一抹柔润的光晕,落入薛缙含笑的双眼,“何况你当日赞我光华气度又夸我是神仙人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明珠暗投不是?”
祝翎只觉那“明珠暗投”四个字听上去有几分似有若无的调笑,像柳丝撩得人面痒,像柳絮沾得人心躁,一时分不清是夸赞她还是嘲弄她。
“那是在反话讥你。”
薛缙满不在乎一摊手:“既是事实,何来反讥。”
说的也是。
祝翎打量着薛缙,确实是俊美无匹英姿勃发,纵然崔泽单论样貌称得上一句眉清目秀,相比之下也不过萤火之于皓月,再想起一个驰骋疆场功彪史册、一个纵横欢场花国扬名,愈发深感二人的云泥之别。
薛缙由着祝翎那一双映水桃花眼在他脸上这儿抚那儿摸,朗目噙笑丝毫不躲闪:“怎样?不委屈吧。”
祝翎笑哼一声微昂了昂下颌:“你也不委屈。”随即笑意散去沉默下来。
薛缙见她似有犹豫,轻声道:“才说的,若是不愿意直说便是,不用想话解释。”
“不是,”祝翎望向他,平静的嗓音似山涧清泉流淌,“虽然你再三强调是各取所需,可我心底明白你是为了帮我才提出这么个法子,崔泽都有人前赴后继何况是你,哪里就非我不可了。只是,其实我已想了个办法去拒这桩亲,能不能成尚不可知。若是成了皆大欢喜,我脱了困境,你也可去寻你真正心仪之人;若是不成......”
薛缙觉出恐不是什么好话,微眯起眼:“怎样?”
一双水盈盈的双眸觑着他,向来不卑不亢的面容隐约有几分心虚:“这话还算数吗?”
薛缙微微一愣,气极反笑。
“你是说——要我当你的退路备选?”
“不成就算了。”
祝翎语速飞快地截了他的话,把脸扭去一边。
心高气傲之人哪能在这种大事上忍得了这样的屈就,何况是施以援手反被这手回扇了一耳光,换作她会气得拔脚就走。
自知理亏,无话可辩,索性就不要辩。
孤注一掷就孤注一掷吧,万一成了呢。
万一不成呢,她先犯几条七出可行得通吗?
……
薛缙英挺的鼻准里嗤着火星子,斜瞅见祝翎那半张脸上视死如归和泫然欲泣的两种模样来回变幻,两眼空空身子蔫软,一阵轻风吹过都惹人担心她被不小心卷走,闪开目光闷声问:“什么办法?”
祝翎不吭声。
薛缙惊疑:“你该不是为了拒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陛下和太后都还一筹莫展呢,她能有什么法子。
祝翎的剪水秋瞳慢悠悠往上一滑:“我哪能那么不识好歹。”
“那就说来听听。”
“不能说。”
祝翎瞅见薛缙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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膛一个明显的起伏,配着耳畔传来一声又长又重的呼气声,转过头幽幽道:“你在气头上,我不放心说给你听。”
薛缙哑然失笑,“岫园这事都过了你还担心这点小事?”见祝翎依然丧着脸不语,舒口气柔了脸色,扬了扬下颔,“我没生气,你说,或许帮的上忙呢。”
祝翎心念一动。
在皇室亲族眼里,他们二人休说交情,连面也不曾见过,倘或薛缙能在一旁敲边鼓,事成的可能性又会添上一分。
“不过倘若这事成了,礼尚往来,你也得帮我一个忙,”见祝翎眉头又蹙,薛缙冷嗤一声,“放心,我不是那被人当面嫌了还硬要没脸没皮贴上去的软骨头,这事对你来说容易得很,难不倒你。”
“我没嫌你,”祝翎立即道,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所虑坦言相告,“这会儿仓促求了赐婚,将来再遇见心上人可如何是好?我不接受夫君纳妾,还是说你能容人养面首?”
薛缙哼道:“休说那八字没一撇的无用东西,我只问你,这事可答应吗?”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对我来说不难办,且不违背道德律法,自然没问题。”
“成,就这么定了,”薛缙干脆道,“现在说说,需要我帮什么忙?”
......
诡计多端。
祝翎忿忿抿了抿唇,心里再三告诫自己对方是好心相助,软下语气:“这些日子长安有一首流传甚广的琵琶曲,你可有听说过?”
“你是说为着舅舅寻到的那座山所作的曲子?”
阳春三月,陈国公韩崇禹与夫人在江南踏青时偶然得见一座奇峰。峭立亘天,翠峦叠嶂,悬瀑自危崖飞流直下,山脚水积澄碧镜潭,四周水草丰茂,北归春雁多栖停于此。
踏青次日,韩崇禹便收到了天子传召回京赴任的消息,喜不自胜的陈国公将此行游志八百里加急进奉天子,感戴皇恩浩荡,赞颂天下奇秀之景雄丽蔚然,皆仰于圣主所治的太平盛世。此山也就此名声大噪,无数文人墨客闻讯纷至沓来,请祷自己也能际遇风云、扶摇直上。
数日后,一首以此山为题的琵琶曲横空出世,风靡于长安的大街小巷,传入皇城宫苑。不仅因为此曲雄浑铿锵兼之悠扬空灵、令人恍若身临绝景得观翠峰清池群雁,更缘于它出自一位曾经才名远扬、数年来求访者无数却始终韬光隐晦之人。
“那是绯烟姐姐作的曲子。”
“哦?”薛缙来了兴致,“你托她写的?”
“是,我只向她描绘了一番那处的山色春景,请她效仿宫廷乐曲的例子,定要有些歌颂君恩盛世的气韵。姐姐的一手琵琶精绝天下,这事对她而言不费吹灰之力,第二天就把谱子做了出来,差人送去了岫园往东尽处的花巷。”
“所以你一开始就想让这曲子传到宫里去,”薛缙点头,“可这与你的亲事有什么关系?”
“和崔泽有关系,”祝翎目含讥诮,“当天晚上他就从怀里的花娘手里得了曲谱,第二日便亲手递到了弘安宫。”
贵太妃崔氏素爱琵琶,即使近年玉体抱恙再难亲手抚琴,太上皇仍命人搜罗天下妙曲,令宫内乐工奏与爱妃赏听。崔泽幼时曾深受贵太妃养育之恩,故而也为姑祖母遍寻曲谱,奉往宫中。
“其余缘由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祝翎看向仍在锁眉思索的薛缙,“我这会儿得往岫园去议事,你今日怕是不能得空了,不如我改日差人送信去府上?”
“我今日也是不速之客,不存在失约一说,”薛缙果断起身,“走吧,我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