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初照。
幽静的岫园里竹荫斑驳,门外的白马正百无聊赖地用乌黑的四蹄将跟前的倒影踩出哗啦声响,提醒园内的主人此刻已是云散风停、断霞映水。
千秋公主祝翎向岑江二人斜眼一笑,“我还没审你们,你们倒先得了消息打趣起我来了。本想着先去金潮阁顺壶去春寒一同喝两杯,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真当自个儿是鲸吸百川竟全给薅了去,”一面说一面往薛缙刚才的地方入了座,蹙起秀眉嗤怪着这位置的上一位主宾,“下着雨还巴巴地跑来,烟姐姐竟然真允了他进来。”
“你也知道刚下着雨,人都到门口了,我和楚漪还能晾着这一尊落汤活佛不成?”岑绯烟拿她的话反着打趣,涂着蔻丹的纤手另拾了一只琉璃盏推去祝翎跟前,“就是因为下雨,想着你今儿也铁定不会来,这才让他进门的,谁知道巴巴跑来的人不止一个呢。”
江楚漪在旁“噗嗤”一声,惧怯之意早已随着贵客的离去烟消云散,甜软的笑容里满是欣快:“他是专程来给烟姐姐送东西的。原也说送到便好,可姐姐说世子冒着雨来送这样贵重的礼,岂能让人还这么淋着回去,不如喝口热茶暖暖身,等雨歇了再走。”
祝翎给自己斟了茶,捧盏浅呷一口,热气入喉,悠哉地到肚里去翻腾闯荡几回,化作满腔怨气再一次涌上了头,一句腹诽就这么飘出了声:“他分明是刻意择了个雨天在这候着。”
说完正要低头接着啜两口解一解闷,余光扫见岑绯烟与江楚漪的视线双双凝到自个儿身上,二人皆是一脸的愿闻其详,只好先搁下茶杯,把这不甚和婉的结论的缘由娓娓道个明白。
“方才我骑马过来,岔路口停了一乘马车,猛一看不怎么打眼,可那马身上的繁缨玉珂、车衡上悬挂的鸾铃、车舆的漆绘暗纹、玄盖的丝绸料子并上头的刺绣,都绝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有的,刚他走时那阵声一准儿是那车来接迎他。明明乘了马车来偏要淋雨踱步到门口,一是打探过烟姐姐面和心软定然不会容人平白在自家门口着凉惹了风寒;二是他自知出身显赫如今又位高权重,就算烟姐姐高风亮节也不敢在皇城根底下明目张胆地给他吃这焯水的闭门羹;三是烟姐姐与他都不是无名之辈,若是真让他一直在外头雨里候着,被人瞧了去又是一段风月谣喙,到时闹得个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便宜。还有烟姐姐一开始见我进来只称他‘公子’,定是被提前招呼过,此行乃是‘暗访’不可为他人所知。呵,既要来便大大方方地来,何必专等到这么个天儿佯装避雨、把马车停得远远的唯恐别人知道、处心积虑地算计又以权势胁迫却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如此不磊落,实非君子所为,竟然还倒打一耙说我才是不速之客,你们两个半点功夫也不会的弱女子和他独处一室,竟也能安心。”
祝翎的语速越来越快,如同闷在围栏里的骏马踏入无际原野,一朝龙归大海便头也不回地放肆飞跑起来。
江楚漪瞅着祝翎脸上的薄怒,想起刚才的情景人物不免又有些后怕,水汪汪的杏眼在眼眶里无助地左右飘忽。
岑绯烟若有所思地听着,眉额间浮起一层惑然忧色:“他今日来只是送几册法帖和一方琅琊紫金砚,进来也说‘终归不是持柬受邀而来,名不正言不顺,恐多有不便’,所以才以‘放置薄礼’为由转来了你这间书斋,除了喝茶也只是请我和楚漪写了两幅字罢了。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我也实在想不明白,这些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法帖?琅琊紫金砚?”祝翎语调微扬了扬,又想起自己还在言语讨伐的赠与人,板脸冷声,“白眉赤眼的,送这些来做什么?”
岑绯烟睃了她一眼,憋笑道:“年初的时候,他着人送拜帖到岫园里来,我照旧推托了去。二月又送了一封,说瞧这门口匾额上的字颇有名家风骨,想来求一幅字,我这两年见多了类似的假托,何况那原就不是我写的,正好回答他敬谢不敏。结果这月初他亲笔写了封信差人送来,洒金笺纸、行草飞白,起初我还以为是你托人送的呢。那信里写到听闻我平日爱探询收藏各式书墨名迹和文房四宝,近日刚得了几册法帖和一方珍砚想给我送来。他一个当朝显贵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且这三次无论是来送信的下人还是他本人,言辞态度都十分恭敬诚挚无半分高傲作态,我也不好再明面推拒,只说若有机会必得当面答谢。然后今日,他便自己寻上门来了,也确实只是为送礼和求字。”
“是啊翎妹妹,他刚刚也一直与我们有说有笑的,一点也没有公子少爷的架子。你来之后,他才突然变了脸......呃,我不是说那是你的错处的意思!”
江楚漪说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易生歧义,急慌慌地红着脸摇手解释,陡然想起什么,手一蜷惊道:“他怎么不认得你啊?”
祝翎也深知刚才实属莽撞,忙温声接话:“漪姐姐,你不必替我辩白,今日确实是我冲动了,我对你们不住。明儿一早我就请护卫姐姐过来,便是薛缙真因为我得罪他要来岫园寻麻烦,也绝不会让他讨到半点好。至于他为什么不认得我……我的状况你们是知道的,便是这几年大好了,宫宴也是常以休养为由能避则避。他嘛,从前小时候不在长安与我们一起,后来我回宫养着病自然也见不着,等我好了能出来透气了,他又往北边战场上去了。所以,刚才我与他才是头一回见,他当然不认得。”
“又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谁能算到哪日谁会来??”岑绯烟无奈道,“可若没见过,你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耳畔猝然清晰地回响起那句笑语,一股凄酸又往祝翎心里刺去,脸上却波澜不惊:“看他年龄装扮。舅舅刚定的、估摸下月初就会颁诏,三品以上官员方可佩玉带銙,二十上下的年纪放眼朝中也只他一个。刚才他腰上那条,上头那十来枚羊脂白玉全是圣上亲赏,去年腊月万寿节时候西域进贡来的。”
“这可奇了,你没见过他的人,倒是见过圣上赏他的玉带子?”
“......那玉的质地莹透纯净,色泽凝练温润,羊脂玉中亦属极品,见过一次断不会忘。舅舅自己都稀罕得很,大块儿都用来雕了印玺或是祭祀礼器,便是剩下的余料也不会拿来轻易赏人的。”
“阿弥陀佛,得亏咱们让他进了门。”江楚漪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既如此,他误判了你的身份,又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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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位,你怎么还能贸然应下顺着他说呢?将来真在宫里或别的什么场合碰了面可如何是好?你拿我们一般看待,可归根结底是皇亲国戚,当着外人面与我们在一块称姊道妹的,传扬出去那就是毁你名声的天大事。就算一时嘴快点破了他的身份,他错认的时候只说明白和他一样是来求个物件之类的,不也好得多么,你倒好,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恭敬模样拿话暗里刺他,没气也得被你惹出几分火来,平白递个把柄,何苦来哉。”
岑绯烟原想着,祝翎素来极得天家长辈疼惜,今日之事原不必太过担忧。何况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薛缙如今在朝堂炙手可热,其父薛定枫却远不如太上皇那会儿的风光,比不得祝翎是既是圣上甥女又是忠烈之后,来日真人露相也万不敢将今日的事张扬出去。忽闻得那玉带的来历,品味出薛缙受天子爱重到何种地步,免不得又生起了愁色。
祝翎何尝不知她在担心什么:“姐姐不必为我忧心,他再怎么不识好歹,好歹也是年纪轻轻就能腰金衣紫的人,哪能这么不分轻重拿这档子事与人说长道短的,于他能有什么好处。再说,我说的都是事实,夸他厉害呢,怎么就刺他了。”
江楚漪还是不放心,苦口婆心地叮咛:“总而言之,你回去还是小心些的好。我看他刚刚打量你那样子,直叫人心里发怵,和与我们写字品茶时全然两个模样,亏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瞧回去。”
“我知道的,这些日子你们也凡事警惕些,有什么风吹草动,”祝翎见江楚漪仍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顽笑心起,“立刻差人给我送个信儿,啊。”说着便伸出手往她脸蛋上轻拍了两下。
江楚漪比祝翎还稍长两岁,被她这么一逗弄又羞又气又急:“好心担心你,反惹出你这身泼皮劲儿来。”作势便要伸手去拧祝翎的脸捉弄回去。
岑绯烟笑拦住江楚漪:“行了,你又不是刚认得她,不知道她专会拿腔作势的,心里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哎!真别闹了,天不早了,再不让她回去宫门该下钥了。”
祝翎笑站起身来,朝江楚漪拿腔作势地打拱作了个揖,又向岑绯烟微一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方走几步想起一事又折了回来,见岑绯烟一副了然于胸、悠然守株待兔的姿态,踯躅半晌才开口:“刚说的那几张法帖和那方紫金砚,姐姐能借与我瞧瞧吗?”
“瞧见没有楚漪,我刚说什么来着。”
岑绯烟一面和江楚漪揶揄,一面往书案旁的架子上拿来薛缙刚送来的礼递给抿唇不语的祝翎:“还‘借与瞧瞧’,都给你!已放来你书斋了,自然都是留给你的。”
祝翎吊起唇角欠身万福:“谢姐姐的赏。今儿从隆庆宫出来得匆忙,改日定寻两把上好的琵琶奉上。”
江楚漪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对着祝翎用手指往脸上刮了两刮:“一个月没来,来了也一副蔫儿样,还担心你没好全呢,如今倒是乐开了花。别是提前得了消息,才不辞辛苦跑这一趟专等着堵人拿礼的吧。”
祝翎的眼波一滞,怀抱着珍帖宝砚仰起脸笑盈盈道:“是啊,今早起来就听见有喜鹊在窗檐叫,引我专程到这里来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