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柱地狱的入口处,惨白色的光芒如同死人的眼白,冰冷地注视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阿米尔·汗和瓦伦站在拱门内,大口喘息着。
身后,第五层地狱的入口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堵暗红色的岩壁。
身前,是第六层地狱。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不可见,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柱。
每一根铜柱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通体被烧得通红,表面泛着令人窒息的暗红色光芒。
热浪扑面而来,比第五层的蒸笼地狱更加炽烈,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燃烧的炭火。
最恐怖的是那些铜柱上绑着的人。
是的,绑着。
每一根铜柱上,都用粗大的铁链绑着一个罪人。
他们的身体紧贴着烧红的铜柱,皮肤在高温下冒起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皮肉在慢慢融化,如同蜡烛般从骨架上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暗黄色的油脂。
但那些人还没死。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融化的身体,嘴巴张到最大,发出无声的嘶吼。
“啊……啊……啊……”
那不是惨叫,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因为他们的喉咙,也已经被烫坏了。
“这……这就是铜柱地狱……”
瓦伦喃喃道,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阿米尔·汗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些受刑的罪人。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铜柱中央那个巨大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鬼卒,比前五层的任何鬼卒都要恐怖。
它身高足有六丈,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被灼烧后留下的狰狞疤痕。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皮肤。
只有鲜红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血管在肌肉表面跳动,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里面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它手中握着一根巨大的铁钩,正站在一根铜柱前。
铁钩刺入一个罪人的锁骨,将他从铜柱上扯下来。
那罪人的身体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背后的皮肤粘连在铜柱上,被扯下来时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罪人没有惨叫。
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只是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鬼卒像扔垃圾一样将尸体扔到一边,然后转向另一根铜柱。
就在这时——
它停下了。
那两个深陷的黑洞,转向了入口处的阿米尔·汗和瓦伦。
“活人……”
它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又有活人,来给铜柱添柴了。”
阿米尔·汗的瞳孔骤然收缩。
“跑——!”
他本能地转身,想要从来时的路逃回去。
但身后只有岩壁。
没有门,没有阶梯,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不……”
瓦伦瘫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阿米尔·汗没有管他。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四周扫视,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
然后,他看到了。
在空间的最左侧,有一个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门。
那是通往第七层的门。
“那边!”
阿米尔·汗抓住瓦伦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
“往那边跑!”
两人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身后,鬼卒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心上。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通道就在前方!
“快!快!”
阿米尔·汗嘶声大吼,拖着瓦伦冲进了通道。
身后,鬼卒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两人不敢回头,继续狂奔。
直到冲进那扇门,直到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他们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哈……哈……哈……”
瓦伦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
阿米尔·汗靠着墙壁,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阿米尔……”
很轻,很微弱,却无比熟悉。
阿米尔·汗猛地抬起头。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托加、额头点着朱红色提卡的人。
是拉胡尔。
那个在第四层地狱化成光的印度教祭司。
“你……你……”
阿米尔·汗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拉胡尔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那双已经化成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米尔·汗。
“阿米尔……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的声音空洞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我……”
阿米尔·汗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又一个声音响起。
“阿米尔……”
是普拉卡什。
那个摔死在阶梯上的祭司。
他从拉胡尔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同样穿着白色托加,同样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阿米尔·汗。
“你为什么……不救我?”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维卡斯、阿琼、迪帕克、苏尼尔、阿南德……
那些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们围着阿米尔·汗和瓦伦,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崩溃的嗡鸣。
“不——!!!”
瓦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
“别过来!别过来!”
阿米尔·汗疯狂地挥舞双手,想要驱散那些幻影。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碰到。
只有冰冷。
刺骨的冰冷。
“阿米尔……”
拉胡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知道,铜柱地狱,是惩罚什么人的吗?”
阿米尔·汗愣住了。
“是惩罚那些……杀人放火的罪人。”
拉胡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而我们,不正是被你杀死的吗?”
阿米尔·汗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你们……是地狱……是鬼卒……”
“是你。”
普拉卡什的声音响起:
“你推了阿南德。”
“你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去,没有救任何人。”
“你甚至用我们,换你自己的命。”
“这不算杀,算什么?”
阿米尔·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反驳,想说那些都是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的罪孽,跟他无关。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眼睛。
那些空洞的、冰冷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告诉他:
你知道的。
你一直都知道。
你就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