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奉天的倒春寒彻底退去,阳光温煦得像化了的蜜糖。
霜见和也将特高科的事务压到了最低,整个人成了安隅院的“闲人”。
他的温柔从未因太平胡同的事打过半分折扣,甚至比往日更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周全,仿佛要用这极致的暖意,将我牢牢困在这方寸天地里。
第一天午后,他带我去了丰乐剧场。好莱坞的喜剧片闹哄哄的,满场都是观众的笑声。
他坐在我身侧,左手始终护着我的膝盖,怕前排的人碰着;右手握着我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我的指缝,似是在确认我真的在他身边。
我被荧幕里的滑稽桥段逗得笑出声时,他便侧头看我,眼底盛着比阳光更暖的光,会轻声问“这么好笑?”,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绣着我名字的手帕,替我擦去笑出来的泪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叫醒我,说要带我去浑河岸边看柳。车停在河堤,他牵着我走在嫩柳下,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风拂过,万千柳丝垂落,他伸手替我挽起耳边的碎发,将一枝刚折的柳条编成环,轻轻戴在我的头上。
“阿尹戴这个好看。”他低头,鼻尖蹭着我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食盒里是他亲手做的寿司,还有温热的清酒。他坐在草地上,让我靠在他怀里,喂我寿司,自己却只抿一口酒,目光一刻不离地锁着我,仿佛我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第三日,他干脆让人在安隅院的海棠树下搭了个藤制凉棚,陪我在院里消磨时光。
他搬来一张矮几,铺上宣纸,要教我写京都的书法。他从身后环住我,左手覆在我的手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安”字。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雪松与中药的气息将我完全包裹,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颈窝,惹得我微微发痒。
“阿尹,”他停下笔,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声音低哑而缱绻,“就这样,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握着毛笔,指尖微僵,面上却漾开温顺的笑,反手勾住他的脖颈:“有和也在,怎么都好。”
他轻笑,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这份极致的温柔,是他给我的囚笼,也是我最好的掩护。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午后,下人来报,说王磊带着一位“远房表妹”在后院角门等候。我知道,是任小鱼来了。
我以“我想和他们单独谈谈心”为由,挣开霜见和也的怀抱。他虽不舍,却还是替我理好裙摆,亲自将我送到垂花门边,叮嘱道:
“好好聊一会,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银耳羹,你聊完了便让人送去。”
我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海棠树,挺拔的身影在阳光下落下长长的影,才快步绕过后院,进了早已安排好的柴房。
柴房里,王磊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任小鱼坐在柴草堆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
与上次见面不同,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淬过火的锐利与坚定——那是任务成功后,独属于战士的荣光与执念。
见我进来,两人立刻起身。
“小尹。”任小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有个大消息,我必须跟你说。”
王磊在一旁点头,神色凝重:“是关于一个刚到奉天的富商,叫赵秉坤。”
“赵秉坤?”我挑眉,接过王磊递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连夜整理的信息。
“此人是南方来的巨商,明面上是来奉天做粮棉生意,实则是铁杆汉奸。”
任小鱼的语气陡然冰冷,眼底燃起怒火,“我在红浪漫听那些日本军官私下说,他这一次带来了三百万大洋,还有整整十船的粮食,全是送给关东军的!他手上的钱,不知道要养肥多少鬼子,害死多少我们的同胞!”
王磊补充道:“而且此人劣迹斑斑,好色成性,是很多歌舞厅的常客。据说他选人极其挑剔,却唯独对舞女情有独钟,尤其喜欢年轻漂亮、身段好的。”
柴房的光线昏暗,任小鱼的脸庞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坚定。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小尹,上一次营救苏医生,我做到了。这一次,我也想试试。”
“赵秉坤好色,我是歌舞厅的舞女,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给日本人送钱送粮,双手沾满了我们中国人的血,这样的汉奸,不该活在世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是沉浸在上次任务成功的热血里,想要再一次为家国出力的渴望。
我看着她的脸庞,心头一沉。任小鱼的勇气固然可嘉,可赵秉坤不同于一般的特务,他身为日军的“金主”,身边必定跟着层层守卫,且此人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心。
“小鱼姐,此事非同小可。”我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沉稳,“赵秉坤的守卫比苏宁州那次严密数倍,你孤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
“小尹,我不怕!”任小鱼上前一步,眼底闪着决绝的光,“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借着陪酒的机会,靠近他,用毒针,或者用匕首……”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磊便急了:“我……反正我不去,我害怕……”
“王磊,这是最好的机会!”任小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小尹,你说呢?”
我抬眼,目光扫过两人:
“赵秉坤必须除,但是,你一个人怎么杀他呢?我们又不会武功。难道你要色诱啊?”
这话一出口,柴房里那点仅存的紧张感,“啪嗒”一下就碎了。
上次太平胡同大获全胜的底气,像吹气球似的把我们三个人的胆子撑得又大又圆,谁还顾得上什么危险不危险、守卫森严不森严,满脑子都是“我们超厉害”“我们稳赢”“再来一个汉奸照样拿捏”。
任小鱼眼睛“唰”地一亮,巴掌一拍,差点喊出声,赶紧又捂住嘴,压低了声音亢奋得发抖:
“对!色诱!我怎么没想到!小尹你太聪明了!”
她原地转了个圈,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对着柴房里一块破镜子照了照,美得信心十足:
“不就是勾引吗?我在行啊!那赵秉坤不是好这口吗?我就穿最漂亮的旗袍,抹最艳的口红,往他那一坐,笑一笑,敬两杯酒,他魂儿都得飞上天!”
王磊本来缩在旁边说害怕,一听这话也来劲了,凑过来脑袋点得像啄米鸡,一脸“我懂我懂”的猥琐兴奋:
“妙啊!太妙了!英雄难过美人关,汉奸更过不了!小鱼姐你一出手,那老东西指定迷得五迷三道,到时候别说守卫了,他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我被他俩这股子上头的劲儿带得也飘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赵秉坤背后是日本人,更忘了霜见和也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