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安隅院的雕花大门,霜见和也将我扶下马车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细细叮嘱了半晌,又让下人备好热水与甜汤,直到突然有特高课的人来叫他,才依依不舍地去处理特高课的事务。
待他的身影一消失在月亮门后,我浑身紧绷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松开,整个人靠在廊柱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
没过片刻,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任小鱼猫着腰窜进来,王磊缩着脑袋跟在后面,两人像偷到了糖的孩子,一看见我,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小尹!!”
王磊一进门腿还软着,却先激动地压低嗓子喊出声,他搓着手,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兴奋,“成了!我们真成了!苏医生安安全全送上火车了!”
任小鱼也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攥住我的手,指尖还带着冷汗,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雀跃:
“小尹,你今天那一下真的绝了!针一扎,马一疯,满胡同特务全给你当丫鬟使唤,低头捡碎香膏捡得头都不敢抬!”
我再也绷不住,捂着嘴憋笑,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我当时魂都快飞了!就怕哪个不长眼的抬头,咱们仨今天全都得交代在那儿!”
“我才是!”王磊一屁股坐在软凳上,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却笑得合不拢嘴,“我拉着黄包车跑的时候,耳朵边全是风声,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我这辈子就没跑过那么快!我差点哭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任小鱼斜睨他一眼,忍俊不禁,“刚才在后巷,我看你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我还以为你要当场瘫在那儿!”
“我那叫战术性紧张!”王磊梗着脖子狡辩,脸涨得通红。
我笑得靠在桌边,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整个早上悬在刀尖上的恐惧、紧张、窒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痛快到骨子里的欢喜。
我们三个挤在暖阁里,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低声音又笑又闹,你一言我一语复盘着方才惊心动魄的每一秒。
“我扶苏医生翻墙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见特务抬头那一秒,心脏直接停了!”
“亏得小尹反应快,当场一撒娇,霜见和也直接给咱们挡得严严实实!”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受了惊吓的小可怜呢!”我弯着眼,笑得狡黠。
王磊一拍大腿,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尹你太厉害了!在特高课课长怀里救人,全奉天找不出第二个!”
暖阁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快活,连窗台上的盆栽都仿佛沾了喜气,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得人心头发烫。
这是我们在黑暗里,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而此时的白光翔公馆,却如同坠入冰窖。
“哐当——!”
价值不菲的白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白光翔却浑然不觉。
他站在厅堂中央,脸色铁青如鬼,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座屋子掀翻。
川岛一郎的斥责刚刚通过电话砸在他头上,字字诛心:
“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都看不住!白光翔,你简直是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属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抖得不成调:“会、会长……人从杂货铺后门走的,坐黄包车逃离,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追不上了……”
“太平胡同口,当时还有谁在场?”
白光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是霜见和也课长,还有……尹小姐。”
尹小姐。
阿尹。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所有碎片在一瞬间轰然拼接——
反常出现的马车、执意要买香膏的娇小姐、突然发狂的骏马、漫天纷飞的胭脂、恰到好处的混乱、她眼底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害怕……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刺眼。
是她!
一定是她!
白光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青筋在额角暴起。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下天罗地网,竟被阿尹搅黄了,自己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借着霜见和也的宠爱当护身符,在他的眼皮底下,导演了一场完美的营救!
可恨!
太可恨了!
可他偏偏动不了她!
她是霜见和也心尖上的人,他没有半分证据,就算有,也动不得!
“尹、酒、阿、尹——”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阴鸷到极致的杀意与不甘。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这次,我认栽。”
“但这笔账,我白光翔记下了。”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下次再让我抓到半点痕迹……”
他猛地抬手,扫落满桌的文件,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我定要你,万劫不复!”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遮蔽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