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狼藉很快被下人收拾干净,空气中那抹带着剧毒的幽香彻底散去,只剩下淡淡的药草气息。
霜见和也仍将我轻轻拥在怀中,指腹一遍遍安抚着我后背,仿佛要将我身上的不适都揉散。
他下颌抵在我发顶,气息微沉,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震怒与后怕中完全平复。
我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蜷了蜷,沉默许久,才缓缓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像一缕浮烟,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和也……”
他立刻收紧手臂,更小心地护着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声音柔得能化开冰雪:“我在,阿尹,我一直都在。”
我微微仰头,睫羽轻垂,掩去眸底那一丝冷寂,只露出病中人特有的柔软与无力,目光浅浅落在他眼底,带着几分依赖。
“久田奈……已经被带走了,对吗?”
“是。”他沉声应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军部秘牢,未经我允许,谁也不能见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害人。”
我轻轻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轻轻喘息了一下,才缓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王磊的媳妇,是不是也能放了?”
我声音微弱,带着几分病中人的绵软与不忍,目光软软望着他,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你或许不记得了,那日王磊贸然求见,其实是来向我求助的。他曾给我变过一次戏法,那是我为数不多觉得有趣的片刻……他走投无路,能求的人,也只有我了。”
我轻轻垂眸,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轻浅的叹息:
“他媳妇怀着两个月的身孕,不过是失手溅了一些茶水在久田奈衣服上,便被抓了起来。这般无辜受苦,实在太过可怜。”
“如今久田奈已经伏法,她所下的命令,也该作废了……若是能放她出来,好好安置,也算是……积一份善念。”
霜见和也一怔,低头看向我苍白却温软的眉眼,心头那点因久田奈而起的戾气,瞬间被我这一句轻柔的话化去大半。
他从不知我那日肯见王磊,竟是这般缘由。
更没想到,我刚从毒计里脱身,心中念着的,仍是旁人的无辜与苦楚。
这般柔软善良,这般纯粹干净,让他心头又疼又软,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颊边凌乱的碎发,指腹温柔摩挲着我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都依你。你说放,便放。”
“我现在就亲自下令,让人把王磊的妻子从临时牢房里接出来,派最好的医师过去照看,确保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平安无事,再送些银两补品,让他们安心度日。”
我眼底立刻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轻轻靠回他温暖的怀中,声音软糯乖巧,带着十足的依赖:“谢谢你,和也。只有你,最疼我。”
嘴上温软道谢,心底却一片沉静如冰。
国仇家恨烙在骨血里,一日未雪,我便一日不能安心。
霜见和也只当我是彻底放松下来,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低声一遍遍承诺着往后的护持与安稳,声音沙哑而认真。
窗外残荷无声,屋内暖意沉沉。
我温顺地靠在他怀中,闭上双眼。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压不住的寒凉,从未消散半分。
几日转瞬即过,我身子稍稍缓过些气力,依旧是浅眠少食、弱不禁风的模样。
这日午后,下人轻手轻脚进来通传,说是王磊夫妇特意备了些自家做的粗点心,前来安隅院探望我。
我靠在软榻上,淡淡颔首,示意让他们进来。
王磊扶着气色好了不少的妻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两人身上干干净净,再不见当日的狼狈。一见到榻上的我,便恭敬地弯身行礼,眼底满是真切感激。
“阿尹小姐,我们……我们来看看您。”
我微微抬眼,声音依旧轻软:“你们身子都安稳了就好,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他妻子连忙上前,将手里提着的小竹篮轻轻放下,声音温温软软:“阿尹小姐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们无以为报,只能做些点心送来,望阿尹小姐别嫌弃。”
我看着他们二人,沉默片刻,示意侍女取来一个布好的小包裹,里面是几锭碎银,分量足够他们安稳度日。
“你们刚出来,手头不便,这些拿着。”我声音平静温和,不带半分居高临下,“找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腹中的孩子,别再卷入这些是非里。”
王磊看着我递过来的银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本是来报恩道谢,万万没想到,我不仅救了他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们打算周全。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小尹……不,不是阿尹小姐!”
他知道人多的时候称呼还得改,这些细节一个不留神,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都会丧命。
“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绝不辜负您的心意!以后阿尹小姐但凡有用得着我王磊的地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办到!”
他妻子也跟着红了眼,在一旁连连拭泪,不停道谢。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闭上眼,露出几分倦意。
霜见和也恰好这时走进来,见我神色微倦,当即柔声示意下人将王磊夫妇妥善送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