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妖州边界。
两人御剑疾驰半月有余。
萦绕不散的毁灭乱流，才终于被风吹淡。
空气中，开始有了草木生气。
当玉龙翻过最后一道山丘时，二人眼前豁然开朗。
荒芜的黑色岩地在此终结。
一条清澈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蜿蜒于青翠山谷间。
溪畔，粉色的桃花林漫山遍野，云蒸霞蔚。
二人缓缓停下脚步，连日奔波绷紧的肩背，在此刻松弛下来。
山谷中，溪流两岸，青石板小路错落着一座座别致房舍。
有的半嵌山壁，屋顶铺满青苔厚草；有的干脆就是掏空的巨树，枝干上架着精巧的树屋；更有甚者，用磨圆的彩色巨石垒成，古朴厚重。
空气里，花香、草木香混着清甜水汽，钻入鼻腔，洗涤着肺腑间积攒的阴霾与血腥。
“哥哥你快看！”
顺着苏媚儿手指的方向，凌天抬眼望去。
街道上有妖族居民在活动。
顶着毛茸茸兔耳的少女在溪边浣洗，蓬松的狐狸尾巴在身后一下下轻点着地面。
一个背着巨大龟壳的老者，在桃树下眯眼打盹，晒着太阳。
几个头顶冒着绿芽的草木小妖，围着一座喷泉嬉闹，指尖闪烁的绿光，引得水花随之跃动。
整个小镇，就像一颗被遗忘在荒芜边缘的绿宝石，悠闲，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
“没想到，妖域之中，竟还藏着这般祥和之地。”
凌天的声音带着略微沙哑。
听到凌天诧异，身旁的苏媚儿狐耳瞬间得意地竖了起来，下巴高高扬起，金色的眸子里满是“你太没见识了”的灵动笑意。
“嘻嘻！那是自然！”
声音又脆又甜，带着炫耀的娇憨。
“哥哥，你不会以为我们妖界，到处都是打打杀杀吧？”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划拉出一个大大的圈，将整片山谷都圈了进去。
“小哥儿，你没见过的可多啦！”
苏媚儿故作老成的拍了拍凌天的肩。
“俺们这里有白虹幻日的霓裳谷，有树精守护的大森林，还有人鱼族的水晶宫......”
“每一个，都是你们人界不曾见过的风景！”
她叽叽喳喳，恨不得把整个妖界的美好都掏出来，捧到凌天面前。
听着她的声音，凌天的心弦被这山谷的暖风拨动。
刚毅的嘴角线条，也跟着柔和下来。
话音刚落，苏媚儿忽然转身，凑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双手抓着他的衣袖，身体前倾，仰着一张小脸。
那双眸子，闪亮亮地望着他，小嘴微微撅起。
“凌天哥哥~”
声音又软又糯，尾音还带着小钩子。
“咱们都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啦！人家嘴里都要没味儿了！”
苏媚儿皱了皱小鼻子，活脱脱一只讨食的小狐狸。
“你看这里这么好，肯定有好吃的！咱们......咱们就在这儿歇两天，好不好嘛？”
她轻轻晃着他的衣袖，眼神里全是央求。
“就两天！媚儿保证乖乖的，绝不惹麻烦！”
那副小赖皮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九尾天狐的高贵模样。
凌天垂眸，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轻微力道。
心头因御剑赶路而生的一丝阴翳，也散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指节轻轻刮过苏媚儿挺翘的鼻梁。
动作带着一丝宠溺。
“好。”
一个字，低沉而温和。
“都依你。”
“耶！哥哥最好啦！”
苏媚儿瞬间笑靥如花，原地蹦起在凌天的脸上啄了一下，金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顺势挽住凌天的胳膊，熟稔无比。
“快走快走！我闻到烤肉和果酒的香味了！咱们先去找客栈，然后吃遍全镇！”
一边说着，苏媚儿一边挥舞着小拳头，气势十足。
二人很快便找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主体是由几棵内部中空的古桃树，以鲜花藤蔓勾连而成。
门口挂着风铃草编成的门帘，风一吹，便响起叮咚，像是溪流的低语。
“客官您里面儿请~”
小二端上花茶，茶汽里都带着植物新生的清香。
“一间上房。”
“好勒~请跟我来~”
树屋内，桃木的淡香萦绕鼻尖，房间布置简洁而温馨。
苏媚儿推开窗，半个小镇的风光，尽数涌入眼帘。
一番梳洗，两人都觉通体舒畅。
苏媚儿特意换上了凌天送她的百鸟留仙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狐尾暗纹，雪色肌肤在碧裙映衬下，更显华贵脱俗。
她再也等不及，拉着凌天的手，一头扎进了小镇的烟火气里。
玉溪镇的集市，此时热闹非凡。
“哥哥！快看！蜜烤千层酥！”
苏媚儿拽着凌天，挤到一个香气最盛的摊位前。
摊主是位熊妖大娘，笑容憨厚，一双巨大熊爪灵巧无比，翻动着烤架上的糕点。
那糕点层层叠叠，烤得焦香酥脆，再淋上一勺粘稠剔透的百花蜜糖。
“小姑娘，这可是用灵花花蜜，再加上千层灵麦粉做的，香的咧！”
听着摊主的介绍，苏媚儿眼睛都在放光。
刚出炉的千层酥滚烫，她一边呼着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小口。
“咔嚓！”
酥脆的声响，伴着浓烈到极致的甜香在口腔里炸开。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活脱脱一只捕到猎物的小狐狸。
下一秒，她便将那缺了一角的酥饼递到凌天嘴边，眼神里，满是雀跃。
“哥哥快尝尝！真的巨好吃！”
凌天看着她指尖捏着的酥饼，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过于甜腻的花香直冲天灵盖，他眉峰稍稍蹙了一下。
可迎上苏媚儿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表情，他还是颔首。
“挺好吃的。”
旁边的小摊在卖梅子酒。
摊主是一位狸妖，耳朵尖长，瞳孔是淡紫色的，气质清冷。
苏媚儿好奇地买了一杯，先递给凌天。
凌天浅尝一口，酒液冰凉，入口微酸，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滑入腹中。
确实是别有风味的佳酿。
看凌天展眉，苏媚儿跟着也尝了一口。
刚一入喉，她就被那股独特的冷冽激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觉得新奇有趣，小口小口地抿着。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
蘑菇做的“流萤菇馅饼”，鲜美到舌头打颤。
溪边的白玉果熬成的果羹，清甜滑嫩。
还有用一种禽类的蛋煎成薄皮，卷上脆嫩野菜和咸香肉酱的“火羽鸟蛋卷”，香气逼人。
.......
苏媚儿吃得小嘴油光闪闪，直呼过瘾。
不知不觉。
二人走到了集市深处。
此时一处开阔地上围满了观众，喝彩声不断。
场中，一场妖界杂耍正在上演。
其中一对化形不完全的火狐兄妹最为惹眼。
狐哥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张口一吐。
喷出的并非烈焰，而是一团团色彩斑斓的火灵泡，晶莹剔透，内部有火焰安静地流淌。
他操控着这些火灵泡在空中飘飞、碰撞、融合，变幻莫测。
狐妹则更为活泼，指尖跳跃着淡粉色的妖力。
随着她指尖的牵引，那些火灵泡开始组合成各种形态。
一只展翅的火鸟。
一条摆尾的鲤鱼。
一朵绽放的莲花。
栩栩如生，引来阵阵惊叹。
随即，狐妹调皮地打个响指，火焰莲花应声而破。
一蓬闪烁着金色星芒的暖香灵气从中四溢。
灵气如星尘般洒落，前排的观众被笼罩其中，仿佛在冬日里晒着暖阳。
“好厉害！”
苏媚儿看得小手都拍红了，兴奋地摇晃着凌天的袖子。
凌天被她拉着，目光落在场中。
那火狐兄妹的控火手段，其实对凌天二人而言，稚嫩得可笑。
但这为了温暖和愉悦的运用方式，在不算平静的妖界也是少见。
他眼底的幽深褪去几分，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苏媚儿的兴奋。
......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烧成了瑰丽的金紫色。
玩了一天的两人，提着一包灵果蜜饯，回到了听溪小筑。
他们没有直接回房。
而是沿着栈桥，走到一处宽阔露台上。
选了一张靠边的藤椅坐下。
位置绝佳。
视线穿过层叠的桃花枝桠，能望见远处蜿蜒流淌的玉溪。
溪水在落日余晖下，粼粼碎金。
更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黛色山峦。
苏媚儿小心地打开油纸包，一股灵果的甜香瞬间弥漫。
她捻起一颗火红浆果蜜饯，满足地送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瞬间浸润味蕾，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唔......”
她又捻起一颗。
这颗通体晶莹，宛如翡翠雕琢，正是用青玉梅所制。
她举着蜜饯，递到凌天嘴边。
“哥哥，这个！”
“酸酸甜甜的，你尝尝！”
凌天侧过头。
夕阳余晖落下，将少女的侧脸勾勒出一圈金色光晕。
先前玩耍后尚未褪尽的红晕浮在脸颊，双熔金般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
这一刻，凌天竟有些看呆了。
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口。
轻轻含住了那颗递到嘴边的青色蜜饯。
苏媚儿的指尖温软，带着一丝蜜饯的微凉，还有独属于她的清香，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触感一闪即逝。
凌天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
溪流在暮色中化作一条流淌的碎金。
整片桃林都被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微风拂过，送来花与叶的私语，还有远处归巢鸟雀的啾鸣。
耳边，是少女小口小口嚼着蜜饯，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满足的低哼。
一溪碧水，半林桃花，一包甜果，漫天晚霞。
凌天嚼着口中的蜜饯。
这方安宁，竟是如此真实。
......
不觉间，夜色悄然拢近。
桃林被笼罩在一片青蓝色调中，花瓣的轮廓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愈发柔美。
苏媚儿心满意足地嚼完了嘴里最后一颗蜜饯，甜腻的味道让她幸福地赞叹一声。
她转过头，却发现身边之人安静得出奇。
凌天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望着远方墨色山峦，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玉雕。
“哥哥？”
苏媚儿不由得凑近了些，乌黑的发丝几乎要蹭到他的脸。
“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蜜饯的甜香，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湖。
凌天缓缓转过头。
暮色模糊了远方的山川轮廓，却让他眼前的少女脸庞，愈发显得清晰。
那双之前盛满霞光的眸子，此刻映入了天边初升的星子。
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那股若有若无的酸甜余味，仿佛还萦绕在唇齿之间，与她身上的花草气息混在一起。
半晌，他才低声应道：
“在想......这蜜饯。”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