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血,流了半个月。
上至转运使,下至盐铺老板,数万颗人头落地,菜市口的青石板被染成了洗不掉的暗红色。
什么叫帝王一怒,血流漂橹。
金陵城的百姓,算是彻彻底底见识到了。
然而,在江南掀起这滔天血雨腥风的同时,这场风暴的中心,大乾天子李彻,却仿佛一个局外人。
他仍在揽月楼中,与那位名动秦淮的花魁秦妃月,白天探讨人生理想,晚上探讨生命起源。
一住,便是半个月。
这一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旁。
李彻缓缓穿上衣服,动作不疾不徐。他回望了一眼锦被下那张睡颜酡红的绝美脸庞,声音平淡。
“江南局势已稳,朕也该走了。”
床上的娇躯,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秦妃月缓缓睁开眼,眸中水波流转,却带着一丝梦醒时分的凄迷。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眼前的男人,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真龙,而她,不过是秦淮河畔一株小小的浮萍。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这些天的朝夕相处,颠鸾倒凤,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绚烂而短暂的黄粱一梦。
她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准备说些体面的告别之语。
然而,李彻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整个人都彻底愣住。
“你,可愿随朕回京?”
“回……回京?”
秦妃月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春光也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李彻,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不容置疑的平静。
“可……可妾身是烟花女子……”她声音发颤,贝齿轻咬红唇。
虽然这些年她卖艺不卖身,直至遇上李彻,方才守得云开见月明,但揽月楼花魁的身份,是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烙印。这等风尘出身,如何能入得那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如何能站在那九五之尊的身侧?
“你只需回答朕,愿,或不愿。”
李彻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有啥?
他心里暗自吐槽。
朕的后宫里,人妻都有好几个。
那位被他封为德妃的花弄月,论起出身,可比秦妃月还要惊世骇俗得多。
区区一个花魁,算得了什么?
秦妃月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错过,便是万劫不复。
“妾身……愿意!”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一个青楼女子,若能入主大乾后宫,哪怕只是成为一个最末等的才人,也无异于一步登天,光宗耀耀祖!
“很好。”李彻微微颔首,“明日,随朕回宫。”
“谢陛下隆恩!”
秦妃月翻身下床,不着寸缕,对着李彻盈盈下拜,泪水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
三日后,京城,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个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落针可闻。
龙椅上的那位,微服出巡归来了。
原本,他们都以为陛下只是去江南游山玩水,顺便猎艳一番。
谁曾想,这一趟出去,竟是直接将整个江南官场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些天,从江南传回京城的消息,一封比一封骇人。江南官场几乎被屠戮一空,从上到下,换了个遍!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屠刀并未止于江南。
随着陛下的一道密令,锦衣卫在京城之中掀起了同样的血雨腥风。凡是与江南私盐案有所牵连的权贵,无论官居何位,尽数被抄家下狱!
就连当朝一品,世袭罔替的镇国公李茂,这位根正苗红的皇亲国戚,都没能逃过此劫,如今已在诏狱之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龙椅上的李彻,终于缓缓开口。
“江南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根子,烂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思虑再三,决定……”
李彻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改革盐政!”
“自今日起,废除食盐专卖!”
轰!
此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吨巨石,满朝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户部尚书萧时中第一个站了出来,躬身劝阻道:“陛下,食盐专卖,乃是历朝历代相传之国策,更是朝廷税赋的一大进项!若贸然废除,国库收入必将锐减,于国不利啊!”
“不见得。”
李彻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萧爱卿,你可知,去岁江南盐税,上缴国库几何?”
“回陛下,共计……三百二十万两。”萧时中答道。
李彻冷笑一声:“可朕在江南,从那些贪官污吏和盐商的府库里,抄出了三千二百万两现银!”
嘶——
大殿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时中更是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彻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丹陛,声音陡然提高。
“所谓的盐政专卖,如今已成藏污纳垢之地!大部分的利润,都进了各级官员和盐商的私囊,真正能进国库的,十不存一!”
“与此同时,盐价被他们哄抬得居高不下,寻常百姓甚至吃不起盐!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国将不国!谈何盛世?”
字字珠玑,让本欲争辩的朝臣们,纷纷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垄断,必然滋生腐败!”
李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振聋发聩。
他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满朝文武,抛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
“朕决定,推行盐税新制!”
“朝廷不再发放盐引,天下盐商,可自行前往各地盐场采买食盐,运往各地销售,价格,由他们自行制定!”
“官府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税!”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那这,就等于是彻底放开了食盐之利!
一旦推行,这天下商人,势必纷纷钻进来,争夺这其中的暴利!
然而,萧时中却皱起了眉头,“若盐商囤积居奇,集体抬价,该当如何?”
“此事简单。”
李彻早有对策,侃侃而谈道:“可效仿昔日之常平仓,在各州府设立盐仓,储备官盐。一旦市面上出现盐商囤积居奇、恶意抬价之行为,官仓立刻开仓放盐,平抑盐价!”
放任市场自由竞争,再辅以国家宏观调控!
这套组合拳,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就连身为内阁首辅的诸葛亮,面露震撼之色。
妙!
太妙了!
这一套组合拳,堪称完美,对这易时代而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彻的声音,在梁柱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