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衙,正堂。
“威——武——”
堂外衙役的喝堂声,中气十足,却掩不住堂内诡异的气氛。
金陵知府张松,一个年近五旬的胖子,此刻正襟危坐在公案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公案前,站着一老一少。
老的,是江南第一盐商,徐宁。
少的,正是他那昨晚刚从秦淮河里被捞上来,换了身干爽衣服,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的宝贝儿子,徐三甲。
“知府大人,此事您可一定要为我儿做主啊!”徐宁一脸痛心疾首,拱手道,“光天化日,秦淮河上,竟有狂徒公然行凶,将犬子殴打落水!若非家仆救援及时,恐怕……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完全没把您这位金陵府尊,没把朝廷的王法放在眼里!”
张松面露难色:“徐老板,此事本府也十分愤慨。可茫茫人海,那凶徒早已不知所踪,你让本府去何处缉拿?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我不管!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畜生找出来!”
徐三甲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戾气,“我要扒了他的皮!”
自己昨天,可是在众目睽睽之前出了大糗,这要是不能找回场子,他这位徐家大少颜面何存,恐怕将会成为整个秦淮河畔,茶余饭后的笑谈!
话音刚落。
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李彻摇着折扇,带着纳兰丹青和佐藤千叶,跨过高高的门槛,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徐三甲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指着李彻,激动得声音都劈岔了:“爹!是他!是他!”
“就是他!”
“就是这小子打的我!”
徐宁愕然转头,看着大摇大摆走进府衙的李彻一行人,愣住了。
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狂徒打了人非但不跑,还敢自投罗网,跑到府衙来闲逛?
不等他开口,金陵知府张松已猛地一拍惊堂木,官威十足地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就是你在揽月楼行凶,打伤了徐公子?来人,给本府将此凶徒拿下!”
两侧的衙役立刻拔出水火棍,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我看谁敢?!”
一声清冷的叱喝,骤然响起。
纳兰丹青上前一步,那张宜喜宜嗔的绝色容颜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冰霜。她看都未看那几名冲上来的衙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金丝楠木的令牌,随手掷在了公案之上。
令牌正面,是三个凤舞龙飞的篆字——“尚书令”。
背面,则是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图腾,栩栩如生!
“尚……尚书令?!”
张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看着那块代表着内阁重臣身份的令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位风华绝代、气质雍容的女子,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当朝尚书令,执掌政务,位同宰辅!
这等朝廷中枢的巨头,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陵府衙?
见张松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陵知府,竟直接滑跪到了纳兰丹青的面前,一旁的徐宁也是连忙跪在一旁,小声问道:“当朝尚书令……是个女子?不会有假吧?”
张松斥道:“废话!当朝尚书令,便是前西楚女帝纳兰丹青,当然是女子了!这你都不知道?”
轰!
徐三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西楚女帝?当朝尚书令?
他看了看清冷高贵的纳兰丹青,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神色淡然的李彻。
一个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念头,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这小子,莫非是尚书令大人的面首?!
难怪他一个寻常书生打扮的人,身边能跟着那么厉害的护卫!难怪他敢在揽月楼那么嚣张,连自己这个江南第一大盐商的公子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是仗着有朝廷的女尚书令撑腰,吃软饭的白脸鸭!
不过……
徐三甲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纳兰丹青那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上扫过。
可恶,这尚书令大人长得如此绝色,怎么就看上了这小子?图他老,图他不洗澡吗?
他灵机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既然你是面首,那我就让你这面首当到头!
徐三甲几步冲上前,对着纳兰丹青倒头就拜,大声告状:“尚书令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您这位面首,他背着您去揽月楼寻花问柳,还他娘的点了花魁!”
“他拿着您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还为了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把草民打下河!此人,简直是丢尽了您的脸面啊!”
一边告状,徐三甲一边心中狂笑。
区区一个面首,居然敢背着主人出来偷腥,还敢和他抢花魁!这下被当场揭穿,怕不是要被活活打死!
然而,纳兰丹青的反应,却让他大跌眼镜。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徐三甲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白痴,语气冰冷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
知道了,还不立刻下令,打断这小白脸的狗腿?
这位尚书令大人,对自己养的面首,竟如此宽宏大量?
您身边面首的位置,还缺人吗?
“下官……下官金陵知府张松,不知尚书令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张松早已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青石板,冷汗直冒。
他虽然是地方官,但也听闻过京中的传言。这位尚书令纳兰丹青,不仅位高权重,更是当今陛下的女人!
此番突然驾临金陵,绝不可能是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徐宁也是个中老手,眼看情势不对,立刻知趣地拱了拱手,拉着还在发愣的儿子就想开溜。
即便李彻只是一个小小的面首,那也不是徐家能招惹得起的。
“站住。”
一道平淡的声音,却叫住了他。
李彻从始至终都未说话,此刻才缓缓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宁:“徐老板何必急着走?”
“正好,纳兰大人此行,正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巡查江南盐政。徐老板作为江南盐商之首,还是留下,配合调查吧。”
巡查盐政?!
轰!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张松和徐宁的头顶!
两人的脸色,瞬间“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徐宁背后冷汗直冒,但面上还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来是为国事而来,是小人孟浪了。盐政乃国之根本,大人既奉皇命巡查,我等地方商贾,自当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不知大人……可有发现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纳兰丹青接过话头,凤眸含煞,声音冷冽如刀:“金陵巡检司和盐商勾结,暗中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此事,你二人可知晓?!”
“什么?!”
“冤枉啊!这……这纯属污蔑!是无中生有啊,大人!”
张松和徐宁异口同声,赌咒发誓,矢口否认。
只要没有铁证,就算是尚书令,也不能随便定他们的罪。
就在两人摆出一副忠心耿耿、深受冤屈的模样——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的碰撞声,骤然从府衙外传来。
在张松和徐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高要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押着一群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个个鼻青脸肿的囚犯,大步走入公堂!
为首的那个囚犯,正是金陵巡检司都头,陈昆!
高要走到李彻身前,在后者眼神示意下,立即朝着纳兰丹青躬身行礼,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启禀尚书令大人,金陵巡检司,所有涉案人员,尽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