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硬生生扎进了宋明远傲慢的瞳孔里。
办公室里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周生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宋明远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嘲弄与被挑衅后的狂热。
“好,好一个张家二少爷。”
他将那张烫金请柬随手扔在桌面上。
“我原本以为,他只会带着那群拿枪的丘八在街头耍威风,靠着杀几个人来立威。”
“没想到,他居然敢把手伸进金融的盘子里。”
宋明远端起酒杯,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机。
“备车。”
“既然张家二少爷摆了鸿门宴,我这个做客人的,怎么能不赏脸。”
“去看看这位张二少爷,到底能唱出一出什么样的空城计。”
晚上八点。
奉天城,六国饭店顶层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昂贵的波斯地毯和长桌上堆积如山的香槟与鱼子酱。
但在这极尽奢华的氛围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奉天城里排得上号的钱庄老板、商会会长、洋行买办,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
没有人动桌上的食物。
每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大福钱庄下午差点被砸了!”
“外面的老百姓全疯了,拿着军票非要换现洋,换不到就要拼命!”
“城南的几家米铺已经关门了,大豆现货一天之内跌了三成,这生意没法做了!”
“大帅府的国库早就空了!这关口谁也救不了市!”
“张二少爷发这请柬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要拿枪逼着咱们掏钱填窟窿?”
恐慌在蔓延。
就像瘟疫一样,吞噬着每一个人的理智。
砰。
宴会厅沉重的雕花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喧闹的会场瞬间死寂。
两列全副武装的调查处特工,端着黑洞洞的花机关冲锋枪,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
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他们迅速散开,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制高点。
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
张学铭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礼服,披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
李四落后半步,紧紧跟在张学铭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没有开场白。
没有客套的寒暄。
张学铭径直走到宴会厅最前方的讲台前。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面色惨白的商界大亨们。
“各位。”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外面的暴民冲进你们的钱庄,怕手里的军票变成废纸,怕奉天的经济明天就会彻底崩溃。”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的恐惧,一文不值。”
台下一片哗然。
张学铭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
“大帅府将向市场抛售总计五十万两黄金的等价现洋。”
“所有持有奉天军票的人,都可以到指定的官银号,按照一比一的固定汇率,无限量兑换现洋。”
“直到市面上最后一张多余的军票被回收为止。”
这句话一出,整个宴会厅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万两黄金!
无限量兑换!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有人都知道奉系在打仗,军费开支是个天文数字,国库里就算有耗子也早饿死了,哪里来的五十万两黄金?
就在人群惊疑不定的时候。
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突兀地响起。
“二少爷好大的口气。”
人群再次分开。
宋明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无限量兑换?五十万两黄金?”
宋明远走到距离讲台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直视着张学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奉天财政总长王铁林阁下,上个月还在四处借款筹措军饷。”
“大连期货市场上的大豆价格,今天下午已经跌破了历史最低点。”
“奉系唯一能换取外汇的渠道,已经被彻底切断。”
宋明远脸上的嘲讽意味越来越浓。
“二少爷,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
“您拿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话来安抚人心,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奉天的国库,根本就是一个空壳!”
“您所谓的五十万两黄金,不过是画饼充饥的空城计罢了!”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学铭和宋明远之间来回扫视。
宋明远的话,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
没有真金白银,拿什么救市?
张学铭看着台下咄咄逼人的宋明远。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解开大衣的扣子,将大衣递给身后的李四。
然后,他走下讲台。
一步,两步。
张学铭走到宋明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宋买办。”
张学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你在金陵学的那点金融知识,是不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
张学铭毫不留情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以为,什么是钱?”
“是现洋?是黄金?还是大豆?”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
“错。钱,是信用。”
“是暴力机器赋予一张纸的购买力。”
张学铭转过头,死死盯着宋明远。
“你以为做空了大豆,切断了外汇,就能打垮奉系的信用?”
“你懂什么叫国家信用背书吗?”
“你懂什么叫杠杆吗?”
张学铭每说出一个词,宋明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词汇,在民国这个年代,哪怕是最顶级的买办,也只是在洋人的内部文件里偶尔瞥见过只言片语。
而此刻,却从一个军阀纨绔的嘴里,极其自然地吐了出来。
“只要我大帅府的三十万大军还在,只要兵工厂的流水线还在运转。”
“奉天的军票,就是最硬的通货。”
张学铭逼近宋明远,眼神中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降维打击感。
“你以为我需要把五十万两黄金实实在在地摆在你们面前?”
“不。”
“我只需要在市场上放出十万两黄金的现货,配合十倍的金融杠杆,就能撬动一百万两的资金盘。”
“我只需要在期货市场上,用你们做空的筹码,反向做多。”
“当市场预期发生逆转的时候。”
“那些跟风做空的人,就会成为我手里的刀。”
张学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宋明远的胸口。
“金融的本质,不是钱多钱少。”
“是预期管理,是流动性陷阱,是信用扩张与收缩的周期游戏。”
“你那点低级的抛售砸盘手段。”
“在我眼里,就像是原始人拿着木棍在挥舞。”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那些商界大亨们,虽然听不懂张学铭口中那些深奥的现代金融词汇。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绝对的自信和专业上的碾压。
宋明远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心脏在狂跳。
杠杆?
预期管理?
流动性陷阱?
信用收缩?
这些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时代金融从业者的认知边界。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二少爷,突然产生了一种面对深渊的恐惧感。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张学铭没有再看宋明远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披上大衣。
“言尽于此。”
“明天早上八点,大福钱庄开门。”
“想兑换现洋的,我敞开大门欢迎。”
“想跟着南边那些老鼠一起做空奉天的。”
张学铭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宋明远苍白的脸。
“准备好你们的棺材。”
没有任何废话。
张学铭带着李四和卫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会厅。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商人和呆立在原地的宋明远。
半小时后。
六国饭店楼下。
宋明远坐进黑色的福特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靠在真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老板,您没事吧?”周生坐在副驾驶上,满脸惊恐地回过头。
宋明远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张学铭刚才在宴会厅里说出的那些理论,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但很快。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与赌徒般的狠厉。
宋明远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空城计。”
“这绝对是空城计!”
宋明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理论说得再漂亮,没有真金白银填进去,杠杆就是催命符!”
“他张学铭手里根本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
宋明远一把抓住周生的衣领,面孔因为极度的狂热而扭曲。
“传我的命令。”
“明天一早,开市!”
“把我们手里所有的资金,加十倍杠杆,全盘砸进大豆期货市场!”
“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让张学铭的空城计,变成他自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