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课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隔夜雪茄的酸腐气味，与窗外奉天城清晨的湿冷空气混杂在一起，令人胸口发闷。
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像两条相互撕咬的毒蛇。
一份是刚刚通过公共频道发出的明码电报，由奉天警察厅和消防队联合署名，内容热情洋溢，盛赞一位名叫施密特的德国工程师在领事馆火灾中见义勇为，不顾个人安危，从浓烟中救出了宝贵的帝国二等秘书。
电文最后，还附上了德国领事的感谢。
另一份，则来自技术部门的紧急呈报。
那是一条从领事馆金库专用线路的电报机缓存中，抢救出来的半截加密信息。
经过破译，只有短短几个字，却触目惊心。
“敌袭，金库，速援。”
课长在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压抑声响。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烁着狐狸般的精光。
公开的颂词？
不过是无聊的烟雾弹。
那半截从核心区域发出的、浸透着死亡气息的求救信号，才是唯一的真相。
敌人，真的摸进去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这唯一的真相，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浓雾。
他派出的密探很快带回了消息，情报与那份公开电报惊人地吻合。
现场已被奉天警察与消防队完全接管，拉起了警戒线。
那位德国工程师施密特，此刻正被德国领事奉为座上宾，在不远处的咖啡馆里接受慰问，脸上还带着几道被浓烟熏出的黑渍，显得狼狈又光荣。
而被他“救”出的二等秘书，因为吸入了过量浓烟，已经被送往了医院，据说并无大碍。
一切都像一出排演好的戏剧，天衣无缝。
这让那条求救电报，像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空中，无处着落。
“不对……”课长停下脚步，手指在下巴上粗糙的胡茬上摩挲着，“绝对不对。”
他受过帝国最严格的情报训练，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分析机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碎片，全部倒入脑海这个巨大的熔炉里，重新锻造。
货运站的骚乱。
领事馆的火灾。
讨债的赌场打手。
被奉为英雄的德国人。
还有那条戛然而止的求救电报。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轮廓，在他脑中缓缓浮现。
他将这些碎片以一种全新的顺序拼接起来，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动机都顺理成章。
是的，一定是这样！
一个宏大而阴险的声东击西计划！
货运站的骚乱是佯攻，目标就是为了将土肥原君和城里大部分的安保力量吸引过去。
而真正的杀招，就藏在领事馆！
课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兴奋。
他几乎能看到当时的情景了：敌人，很可能就是那伙以讨债为名的暴徒，他们利用混乱潜入了领事馆，目标明确――直指金库里的那份帝国特工名单！
然而，意外发生了。
求救电报是在火灾闹大之前发出的！
这就意味着，敌人的潜入行动在得手前就被金库里的通讯兵发现了！
通讯兵在被制服前，拼死发出了警报。
警报一响，敌人的计划就已宣告破产。
情急之下，这伙亡命之徒为了脱身，只能放弃任务，选择纵火制造更大的混乱。
而那个德国工程师，不过是他们临时抓来，导演了一出“英雄救人”的闹剧，用以掩盖他们狼狈撤退的真相！
逻辑闭环，完美形成。
课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原来，敌人的行动已经可耻地失败了。
那份凝聚着帝国无数心血的名单，安然无恙。
这种智力上的绝对胜利，让他因货运站惨败而受损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甚至有些轻蔑地笑了。
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现在，他需要考虑的，不再是敌人，而是如何处理内部的烂摊子。
比如，那个玩忽职守、差点酿成大祸的二等秘书，必须受到严惩。
还有那家胆大包天的赌场，竟敢派人闯进帝国领事馆，必须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至于那伙失败的潜入者……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不足为虑。
奉天城刚刚破晓的阳光，第一次让他觉得如此温暖。
与此同时，帅府书房。
张学铭静静地听完了李四的汇报。
李四没有带回任何纸张，但他那颗被反复训练过的大脑，就是最可靠的保险柜。
他将金库里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每一个联络点，都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空气里，仿佛都带上了肃杀的铁锈味。
张学铭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他独自在书房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父亲张作霖的副官处。
电话接通，他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
“请转告大帅，他寿辰将至，我为他准备了一份清净府邸的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