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官那句冰冷的“叛国”警告，像一根钢针扎进了首席药剂师的耳膜。
药剂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空气中弥漫的碘酊气味都仿佛被冻结了。
德国人伸向墙壁警铃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距离红色的按钮只有不到一公分，汗珠顺着苍白的指节滴落。
恐惧，已经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将眼前这个从阴影中走出的中国人，视为毁灭自己人生的灾星。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一切都会结束。
自己或许会受到盘问，但主动告发，总能换来宽恕。
而这个幽灵，必死无疑。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指尖的肌肉开始绷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四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威胁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
“按下去，铃声会很响。”
药剂师的动作猛地一滞。
李四没有去看他的手，目光反而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德文研究笔记上，语气淡漠地继续说道：“日本人会冲进来，为了撬开我的嘴，他们会用上所有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酷刑。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的清白吗？”
“一个帝国军官发出警告后，你才按响警铃。在他们眼里，你不是告密者，是犹豫的同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德国人脆弱的神经上。
“你毕生的心血，这些笔记，这些数据，”李四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本厚厚的笔记封面，仿佛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你知道它们最好的用途是什么吗？在奉天的冬天，它们是上好的引火物。”
德国人的呼吸陡然粗重，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李四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蓝色眼睛，抛出了张学铭预设的、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位与你通信的学者……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只会听说，一位他曾尊敬的德国科学家，为了自保，成了一个出卖知己的懦夫。”
懦夫！
这个词，比死亡的威胁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不是军人，不是特务，他是一个科学家，一个有着自己骄傲和尊严的学者！
彻底的毁灭，不仅是肉体，更是精神上的。
李四看着对方眼中那点决绝的光芒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吞噬，知道时机到了。
他话锋一转，描绘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当然，还有另一个选择。”
“只要合作，那位学者不仅能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安然无恙地离开奉天，去一个日本人的手永远伸不到的地方……”
李四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
“他还会为你提供一个实验室。一个资金无限、不受任何愚蠢官僚干涉的顶级实验室。你脑子里所有的构想，都可以在那里变成现实。”
一边是身败名裂，化为灰烬。
另一边，是学术的天堂。
德国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种濒死之人对氧气的极度渴求。
求生的本能与学者对研究的执念，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那红色的警铃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眼神中的恐惧与绝望，在短短一秒内，被一种疯狂的、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算计所取代。
他不再是被动的羔持，而是主动成为了这场逃亡的主导者！
“通风管道！”他压低声音，嘶吼道，“这里的通风系统，我可以控制！”
他不再看李四，转身扑向实验台，双手快得出现了残影。
烧杯、试剂瓶在他手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去拿那些剧毒或易爆品，而是迅速抓起几瓶化学试剂，以一种精确到毫克的剂量，将它们倒入一个巨大的烧瓶中。
“氯化铵……氢氧化钙……”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吟诵咒语。
一股刺鼻的、带着强烈氨味的浓烟从烧瓶中猛地窜出！
他飞快地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将烧瓶对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那股黄白色的浓烟被瞬间吸入，沿着管道，奔向医院的另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冲到一个杂物柜前，从里面翻出一套满是油污的杂役衣服和一顶肮脏的帽子，狠狠塞进李四怀里。
“穿上！”
就在这时，医院大楼的另一头，一阵刺耳的火灾警报声划破了宁静！
走廊外，瞬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喊声，整座医院陷入了一片混乱。
德国人摊开一张医院的内部结构图，用沾着化学粉末的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曲折的线路，最后重重地点在一个角落。
“这里，垃圾处理通道，直通后巷的焚化炉。没人会注意那里。”
他把图纸塞给李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快走！”
……
奉天城，一处不起眼的安全屋内。
李四将所有从德国药剂师那里记下的情报，一字不差地向张学铭复述了一遍。
那本记录着【满铁调查部】物资网络的总账，已经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张清晰的地图。
张学铭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汇报完所有核心情报后，李四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补充了最后一个细节。
“二少爷，还有一件事。”
“那个在药剂室门口发出警告的日本军官，我见过他。”
李四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在西餐厅，负责灭口周掌柜的那支神秘队伍，指挥官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