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奉天城浸泡其中。

    西餐厅的后院,临时的据点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李四的身形仿佛是从墙角的阴影里长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二少,城里多了一批生面孔,南京来的。”

    张学铭正用一根小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红茶,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茶水表面漾开的细微波纹,是他此刻心绪的唯一写照。

    南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脑中那座尘封的档案馆。

    无数卡片飞速翻阅,最终定格在一张沾着血腥气的档案上。

    国民政府特使,领头的是戴笠手下一个叫陈默的干将。

    明面上的任务,是向老帅张作霖递交所谓的“和平通牒”,劝他东北易帜。

    暗地里,他们还负责联络奉系内部那些早已心怀鬼胎的将领,妄图从内部瓦解这片黑土地。

    张学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历史上,正是这批人的上蹿下跳,让日本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害怕张作霖真的倒向南京,从而彻底失去了染指东北的借口。

    于是,关东军那群疯子,加速了他们的计划。

    这批南京来的“客人”,就是催动皇姑屯爆炸的催化剂。

    “他们接触了谁?”张学铭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城防副司令,周安邦。”李四言简意赅。

    果然是他。

    张学铭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奉天城里,三股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南京的密探在黑暗中寻找缝隙,日本特高课的猎犬在警惕地嗅探,而他自己这只刚破壳的“黑土地”,则像一只盘旋在高空的夜枭,俯瞰着下面的一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谁是蝉,谁又是那只黄雀?

    “二少,要不要我……”李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机一闪。

    “不。”

    张学铭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们不碰他们,一次都不要碰。”他轻声说,“我们只需要,帮日本人点一盏灯,让他们看清楚路就行了。”

    李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借刀杀人。

    “找一个绝对干净的人,一个欠了日本人外围眼线赌债的酒鬼,或者一个想给孩子换救命钱的穷汉。”张学含的声音平稳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把南京那伙人的详细住址、接头时间、地点,‘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个眼线。”

    “记住,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撞大运,捡来的天大功劳。”

    “明白。”李四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

    两天后的深夜。

    奉天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

    田中贤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汽车后座,面沉如水。

    车窗外,他手下的行动队队员如同鬼魅一般,迅速而无声地包围了整个院落。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个外围眼线呈上的情报,情报的内容让他脊背发凉。

    南京政府的特使,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奉天,并且正在与奉军的高级将领秘密接头!

    这简直是在帝国的心脏上插刀子!

    田中贤二立刻意识到,之前那个张家二少爷索要五千大洋的胡闹行为,与这件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被那个纨绔子弟的表象迷惑了,真正的威胁,来自南方!

    他猛地一挥手。

    “行动!”

    数十个黑影瞬间翻过院墙,破门声、玻璃碎裂声和压抑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紧接着,短促而激烈的枪声,撕裂了奉天的宁静夜空。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当田中贤二走进院子时,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南京密探的,也有他手下队员的。

    客厅正中,那个叫周安邦的城防副司令,脑门上开了一个大洞,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一个队员押着一个活口走了过来,那人手臂中枪,满脸是血,但眼神依旧凶狠。

    田中贤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

    那人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东北,终究是中国的!”

    田中贤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这垂死挣扎的嘶吼中,听出了南京政府不惜一战的决心。

    他彻底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国民政府即将对东北动手,一场巨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把所有精力,都给我放到这条线上!”田中贤二对副手下令,“至于张学铭那个废物……暂时不用管了。”

    ……

    帅府,张学铭的书房内。

    李四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从南京密探尸体上搜出的加密电报译文。

    “二少,城里的两条毒蛇,自己咬起来了,周安邦也死了,一干二净。”

    张学铭“嗯”了一声,拿起那份译文。

    城里的两股威胁看似自行湮灭,还顺手帮他除掉了一个奉系内部的隐患,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在上演。

    可他的目光落在译文的最后一行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紧紧锁了起来。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孤狼’已就位,静待时机。”

    孤狼……张学铭的脑中,那个历史档案馆里,一个原本被尘封在角落,标注着“绝密”的档案,轰然洞开。

    一个民国历史上最顶尖的杀手,神出鬼没,一生只为钱杀人,从不失手。

    历史上,他本应在一年后才出现,刺杀一名南方的大军阀。

    蝴蝶的翅膀,已经煽动了不该出现的风暴。

    张学铭缓缓放下电报,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批人,只是来送死的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真正的杀招,是这个‘孤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张学铭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副张作霖身着大帅服的戎装照。

    “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