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回头看了眼穷凶恶极的人,牙一咬,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哪知道,蔬菜摊里正好倒竖着一柄镰刀。
噗嗤——
镰刀刺穿腹部,喷涌而出的血溅了卖菜大婶一脸。
“啊——”
大婶惊慌失措地叫喊,“死人啦!死人啦!”
热闹的街头瞬间成了一锅粥,大家纷纷避让,胆子大的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议论。
“那不是万金号的沈老板吗?”
“听闻生丝产业,竞争皇商不成,勾结官府把江家小姐下狱,不知怎地,事情又起了反转,这沈老爷好像在被人追杀啊!”
楼阁上,地下钱庄的打手遥遥望着沈万金,暗骂这老东西真够折腾,折返下楼,是死是活,也要看看再说。
沈万金听得大家訾议,憋红了一张脸站起来,压着汩汩淌血的腹部,一瘸一拐低头前行。
“我不是沈万金,不是……”
他在江南风风光光大半辈子,老了老了,竟当众丢脸。
早知如此,稳固沈家的根基,不与江念微争斗,就不会有今日。
奈何世间哪有后悔药。
沈万金艰难地挪动步子,沿着他走过的路,脚后跟留下了一条赤红血线。
他想去东湖码头看一眼,最后一眼。
那是他沈万金发迹之地,在江南腰缠万贯,人人见他点头哈腰,唤声“沈爷”的地方。
可越是走,他愈感觉冷,好似从春夏,走到了秋冬,置身冰天雪地中。
沈万金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摇摇晃晃的身影,犹如伶仃醉汉。
“嘭——”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沈万金重重倒下,砸在了青石板上,距离东湖码头,还有二三里。
他看不见了,春风得意已成往事,死时,还被地下钱庄的伙计搜刮了身上所有银子。
老管家哭天抢地,一副棺木都买不起,只得草席裹尸,葬于东湖码头的柳树林荫中。
沈万金死去的消息传至江家,已是次日。
天色阴沉沉的,江念微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巍峨不动。
福伯在左侧翻他自己写的手札,江念禾剥橘子送到她嘴边,伺候得好不舒坦。
“大小姐,府中拢共转卖了二十三人,护院家丁以及奴婢。新招来十七人,皆是底细干净者。”
“姐,这属地的橘子,新品种,可甜可甜了。”
江念微跟福伯商讨将官府扣押的生丝运回来,跟念禾嘱咐,这月给府中下人,每人多发一两银子犒劳。
当家做主不容易,况且是家大业大,方方面面都要事无巨细照顾到。
两人皆是认同江念微的做法,江念微担心的,却是先锋营围困江南城之事,萧钰昨日来小坐片息,就跟陆铮出去了,不知战况如何。
“对了,姐,这锁怎么结啊?”江念禾拨弄着小几上的乌木匣子,锁头铛铛响,连个锁孔也瞧不见,也没有钥匙。
“来,你把匣子放我怀里,我慢慢试一试。”
江念微记得,儿时父亲教过破解九连环,鲁班锁的诀窍。
年陈久远,得仔细想想。
春雷滚滚伴着细雨空濛,江南春夏多雨季总是这般,有时下几日不歇,有时匆匆落下一阵便放晴。
雨幕过后,天边泛起了彩虹。
江念微细致地拨弄着鲁班锁,萧钰回来时,便见天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金边,微垂着脑袋,碎发遮掩脸颊,长睫微颤,眸子里似点缀了星光。
萧钰见过美人无数,但像江念微这般,恬静如空谷幽兰般的女子,还是头一个,况且不同于旁的闺中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这媳妇真不赖。
萧钰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迈进门。
“回来了,情况如何?”江念微掀起眼帘看了萧钰一眼,便用受伤的手,继续尝试解开锁头。
萧钰坐下,喝了半杯茶,慢条斯理道:“城门上铁骑站岗,他们进不来,我已送秋娘出城,拿着我的令牌,不消多日,定能破局。”
秋娘……
江念微动作微顿,眼前浮现出那柔态万千的青楼女。
“那就好。”江念微不再过问,萧钰如何布局,手下用什么人编织情报网,这是他的事。
两人合作至今,各自拿捏着该有的分寸。
严丝合缝的锁头,应该是有一处机关,只要摸索到这处机关,就能三环尽开,不费吹灰之力。
但江念微尝试了一个时辰了,也没发现破绽。
她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萧钰,又不像在看他,思绪早就沉浸在过往回忆中。
“盯着我作甚?我脸上有脏东西?”长久地被江念微盯着,领过千军万马的萧钰,竟然有些脸红心跳,抬起的手,手背触了触面颊。
“木扣连环锁,寻机解寸枢。旋转分凹凸,次第散千株。”
江念微喃喃有词,忽而通明,对萧钰道:“王爷可否帮我一下?”
萧钰这才明了,江念微是在思索破解之道。
他到江念微身旁,按照江念微的请求,将乌木匣子捧在手中,江念微抬起手,两指捏着三环扣的锁,寻找凹凸点面,挨个旋转尝试。
江念微细致入微,萧钰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这里,全然忽略了鲁班锁的存在。
认真起来的江念微心无旁骛,多次尝试后,总算听得“咔嚓”一声。
她秀眉抬起,喜色自然,澄澈眼眸里盛着光华:“开了!真开了!”
口诀是江伯庸讲给儿时的江念微的,但她重活一世,那段记忆早已模糊。
机关一旦解开,三环扣顿时悉数散开,连缝隙中的铁片,也自然掉落。
除去锁头后,留在萧钰手中的,只是个用料考究的匣子而已。
“这里面会是何物?”萧钰将匣子放在小几上,“是你来揭晓,还是我来?”
“王爷请便。”
江念微既期待又生怯,她谋着应是账本,却也不敢断定……
萧钰指尖掀起盖子,木盒子“嘎吱”一声响动。
里头的东西,由一面白色绫罗包裹。
萧钰着手取出,却是一本账册无疑。
“这……”
萧钰蹙紧眉头,书页笔墨第一行,就明写着:江南盐商皆为李长庚管制,以精盐私售,以粗盐充库,账目阴阳有两份,贪污约有八千万两雪花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