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掀开，上面那层银锭在日光下白花花地晃眼。
独眼龙蹲下来，伸手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又扔回去，站起身，咧嘴笑了。
“江大小姐够爽快。”
“我爽快，你也得爽快。”江念微站在船头，手臂抱在胸前，“货呢？”
独眼龙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光头汉子划着小船过来，船上堆着几匹绸缎样品。
“货在芦苇荡里面存着，你验了样品没问题，咱们银货两讫。”
江念微扫了一眼那几匹绸缎，随手扯开一匹，撕了个口子，看了看经纬纹路。
是她的货。
“其他九口箱子呢？让我看看。”独眼龙朝她的船努了努嘴。
江念微没动。
“独眼龙大当家，做生意讲规矩。你先把货运出来，我再开箱。一手交银一手交货，当面点清。”
独眼龙的笑容没了。
他身后那七八个持刀的汉子往前逼了半步，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寒光。
“江大小姐，你怕不是搞错了。”独眼龙摸了摸脸上那道刀疤，“这是太湖，不是你们江南城的铺子。在我的地盘上，规矩我说了算。”
“那大当家的规矩是？”
“把箱子全打开，验完银子，再给你货。”
江念微心里飞快算了一下时间。
从她开船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一个半时辰。萧珏的人走暗道比她慢，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摸到银库。
她得拖。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独眼龙乐了。
“箱子可以开，但你得让人把货先运出来，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这边一口一口开，你那边一车一车运。”
独眼龙歪着头看了她半天，突然哈哈大笑。
“江伯庸的女儿，果然有点意思。”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去，把货拉出来。”
两个水匪划船进了芦苇荡深处。
江念微的心往下沉了一分。如果货真的运出来了，等她这边“银子”露了馅，场面就不好收拾。
她让福伯慢慢搬箱子，一口箱子磨蹭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抬到甲板上。
“快点！”独眼龙不耐烦了。
“箱子沉，人手不够。大当家多担待。”福伯老脸一红，装得比谁都像。
第二口箱子打开，上面照样铺着银锭。独眼龙没再亲手验，让手下抱了几锭出来看看。
“行了行了，后面的一起开，别磨叽。”
江念微正要开口继续拖延，芦苇荡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独眼龙脸色一变，扭头朝芦苇荡深处望去。
紧接着，第二声哨响。
是警戒信号。
独眼龙猛地转过头，盯着江念微，眼里的笑意全没了。
“江家的丫头，你在跟老子耍花招？”
江念微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那边的人被发现了？不应该，萧珏的人不至于这么快暴露。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芦苇荡东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水柱冲天而起，碎木片四处飞溅。
所有人都愣了。
江念微也愣了。
那个方向。那不是暗道的方向，也不是芦苇荡腹地。
那是她来时水路的后方。
裴长洲的小船。
。
三分钟前。
裴长洲蹲在芦苇丛后面，脖子伸得老长，隔着百来丈的水面看着独眼龙围住江家的船。
他的五个“打手”比他还紧张，一个个缩在船舱里，连头都不敢抬。
“裴公子，水匪也太多了吧，咱们要不。”
“闭嘴，再等等。”裴长洲低声呵斥，心里盘算着等水匪拿了银子走人，他再冲上去……
可惜他盘算得太美了。
他们的小船藏在芦苇丛里，以为隐蔽得很好，却没注意到头顶的芦苇被船桅杆压得歪了一片，从高处看跟插了根旗杆一样显眼。
黑龙帮在外围巡逻的暗哨早就发现了他们。
两个水匪划着小舟无声无息地靠近，其中一个扒着芦苇往里一看。六个人挤在一条破船上，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头儿，外围发现一条野船，有六个人。”暗哨打了个手势。
独眼龙在正面还没收到信号，后方巡逻的二当家已经做了判断。
什么赎货的后手，什么江家暗棋？
不管是什么，先干掉再说。
芦苇荡里藏着一门小炮，是沈万金花大价钱从海商那里买来的，平日里用来对付不交保护费的大商船。
一发铁弹朝着芦苇丛里那条小船轰了过去。
裴长洲只听见脑后一声炸响，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船底直接碎了，湖水灌进来的速度比他反应的速度快十倍。
“救。”
第二个字还没喊出来，一口浑水灌进嘴里。太湖这一带是芦苇荡的静水区，水面下沉积了厚厚一层淤泥，裴长洲一头扎进去，嘴里鼻子里全是又腥又臭的烂泥。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了半天，总算抓住了一根芦苇杆子，脑袋冒出水面，大口喘气。
那五个地痞比他跑得更快，有两个已经抱着碎木板往远处划了，剩下三个不知道是死是活。
裴长洲挂在芦苇杆上，浑身上下都在抖。
湖水灌进他的嘴里，那股味道。他以为是淤泥。
低头一看，身边漂着一坨墨绿色的东西。
芦苇荡是死水，附近渔民的粪船常年在这片水域倾倒……
裴长洲“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
炮响的那一瞬，独眼龙判断后方出了状况，脸色铁青地瞪着江念微。
“好哇，果然有埋伏！”
“不是我的人。”江念微脑子转得飞快，但独眼龙显然不信。
“弟兄们！”独眼龙拔出腰刀，朝手下一挥，“扣住她！箱子全打开！”
六七个水匪同时跳上江家的货船。
伙计们吓得四散后退，福伯挡在江念微前面，被一个水匪一脚踹倒在甲板上。
“福伯！”
江念微扶住福伯，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火折子。
但她不能现在点。
火药箱就在她脚下三步远的地方，点了，她自己也飞上天。
况且。萧珏的人还没到位。如果银库没炸，这一切就白费了。
她必须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