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触手也来过无惨肚子 > 11. 第十一章
    清空想睡觉了。

    他有些犹豫,他真正睡一觉,保底也会有个三天三夜。

    他很担心小少爷,在吃药的事情上又乱来。

    可他又实在困了,嘱咐都颠三倒四的。

    月彦有点无语:“你真把我当小孩了?”

    “而且……你睡觉还要特意说一声?难道你平常不睡?”

    “这次不一样。我恐怕需要休息几天,几天都不会有精力起来。”

    月彦惊讶:“不会饿死?”

    “不会……”清空糊弄道,“我出生开始就这样了,这是隐疾,治不好,平常也不影响。我睡着了会比较……比较像死了,不用管我,别打扰就行了。”

    月彦:“……”

    他仿佛猜到了清空被人抛弃的真相。

    他高傲地扬起脸,一副主人做派:“我允许你去休息了。”

    清空点点头,又担心道:“我不在,你别自己出门,万一又……”

    月彦猛地恼怒起来:“我才不会、没那么急着出去!”

    ……

    清空说睡就睡,回自己房间躺下了。

    第二日,侍女端来了早餐和药。

    食物吃起来和以往口味区别挺大,月彦才对清空休息有了彻底的实感。

    他穿上清空送的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当然只是在别院里转转。

    外面很安静。

    池塘静静的,水面映着日光。

    兔笼里,几只兔子缩成一团,刚种下的菜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羊被绳子牵住了脖子,对菜苗望眼欲穿。

    紫藤花的架子搭好了,藤蔓刚刚爬上去一点,还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月彦沿着廊下慢慢走。

    他走到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池塘挖得很深,放了水,还没养鱼。

    走过菜地,走过花架,月彦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院子,曾经是死气沉沉的。

    他来的时候,这里只有风雅闲寂的枯山水,地上是石头和砂砾,按规矩修剪过的、一动不动的松树。屋檐圈起一方天空,像一口棺材。

    挺配他。

    他轻轻笑起来,自嘲着。

    但现在,院子变得乱糟糟的,被强行塞进来一大堆充满活力的东西。

    倒也,不讨厌。

    莫名的好心情持续到晚上。

    月彦发现,他有点吃不习惯侍女做的饭了,不好吃。

    年长的侍女恭敬跪在地上道歉,今天是她做的饭,其实手艺还行,似乎专门和清空学过,但完全比不上。道完歉,侍女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将厨师请回来。

    月彦却摇头,只让她出门去酒楼买些吃的回来。

    没多久,侍女提着食盒回来了。

    精美的食物摆在桌上。

    他倚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葵,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过来。”

    没多久,所有人都跪在了院子中。

    月彦坐在廊下,垂着眼看他们。

    黄昏的日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一共六个人——两个侍女,三个杂役,一个车夫。

    都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快一个月。

    原先还有个厨师,但早就赶走了。

    月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羽织温顺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我去集市的事,父亲知道了。”

    没有人抬头。

    “他来得很快,太快了。”月彦继续说,“我前脚刚出门,他第二日就到了。消息传得真快。”

    还是没有人说话。

    月彦的目光从那些人头顶一一扫过。葵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绷得笔直。她旁边是另一个侍女,年纪小些,已经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是你们中的一个,或者更多。”月彦说,“主家那边要消息,你们不敢不给。我不怪你们想活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慵懒。

    可还是,叫人后背发凉。

    “但你们忘了,这个院子现在归谁管。”

    月彦站起身。

    年纪小的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侍女是贴身服侍的人,很多事情都知道,甚至知道清空有时候会留在月彦房里一整晚,第二日来收拾要换洗的衣服和床单。

    那些耻辱的事,没准她们全都知道。

    他猛地抓起食盒边的茶杯,砸向院子中。

    随着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跪伏了下去。

    车夫捂着被茶杯划伤的额头,沉默不语。

    他和清空都不是会和别人聊自己日常琐事的人,只有车夫才知道他们那天去了集市。

    月彦露出一个阴测测的、毫无笑意的笑:“滚。”

    车夫是他父亲的人,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处理。

    月彦随手指了一个杂役:“你以后就是新的车夫了。”

    心情差,坐回去吃饭,发现酒楼的饭也没清空做的好吃,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些人就会听话。他想着。他需要自己人。

    马上要变健康了,压在身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力骤然消失不见,其他的压力却接踵而来。

    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活过来了。

    月彦在心里冷冷地笑。他现在除了死,什么都不怕了。

    ……

    第二日,有客来访。

    月彦并不需要思考,客人是如何得知他在别院的。

    因为来的人是贺茂家的。

    九成九是父亲透露。

    身为阴阳师的男人对着月彦笑了笑。牵着贺茂家的小女儿,这是他的侄女。月彦知道男人的身份,贺茂宪通,在阴阳寮内权力不小,擅长占卜、观星。

    当下,哪怕同样阶级的官职,阴阳师都是要更受尊敬一些的。

    这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但寒暄结束后,男人就坐了下来,大有一种要留在这里让侄女玩一个下午的感觉

    月彦:“……”

    他并未有任何谈情说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势必要联姻,但急于联姻稳固地位、拉拢阴阳师一脉的是他父亲,不是他。

    他觉得父亲无能且昏庸。

    因他出生起就保持着死人微活的状态,父亲又没有其他子嗣。在月彦八九岁时,就被安排了一个未婚妻。

    父亲是希望他早些生一个继承人出来的。

    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摇摇欲坠。

    只要留下血脉,死了也不要紧。父亲大抵是这样想的。左右不死也是个废人,整日只能被养着。

    早早死了,倒还能光明正大收养一个继子。晚些死,那就多生点。

    月彦不知道未婚妻家庭的想法。

    但,总不可能是图他这人才结下契约。

    他死了,自己孩子能立刻继承产屋敷家的事业、地位。

    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不只有过一个未婚妻,甚至因为他的责骂,有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他名声一定是烂完了。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能给他找到新的未婚妻。

    仍然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过来。

    “贺茂家的宅子离这里不远,”男人开口,语气随意,“早就听说产屋敷家的少爷搬到了这处别院休养,一直想来拜访,又怕叨扰。”

    月彦放下茶杯,唇角浮起个得体的弧度:“您客气了。晚辈身体不便,本该是我去拜访您才是。”

    男人笑了笑,谁都知道月彦之前身体情况,拜访别人是不可能的。

    他目光在月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说,“这院子,也很别致。”

    院子里,他侄女蹲在兔笼前,正专心地看着那些兔子。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和产屋敷主家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彦。

    这小少爷,和传闻的很不一样了。或许是病要治好了,精气神全都变了个样。

    他切入正题。

    “清空大人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医术,真是难得。”他说,“不知师承何处?”

    “不清楚。”月彦说,“他没提过。”

    “这样……”男人沉吟了一下,“那他平时住在哪里?就在这别院里?”

    月彦抬眼看他。

    倏然笑了:“您要找他,大可不必这么委婉,我当了十多年的病人,自然知道其中辛苦。”

    刻意压低了点声音,摆出一张忧愁的脸:“要是有什么隐疾,务必对医生诚实呀。”

    贺茂宪通:“……”

    真不讨人喜欢啊。

    但他为那医师而来,这借口倒也合适,便顺着说:“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隐疾,想见见那位医师。”

    “这恐怕不行。”月彦见他承认了,有点兴致缺缺,“他现在见不了人。”

    “哦?”贺茂宪通问,“为何?”

    “医师自己病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贺茂宪通几乎以为是对面装病躲着。但看小少爷郁郁的表情,又觉得是真的,“愿他早日康复。”

    ……

    月彦发现,贺茂家这次过来,确实不是来为了联姻。

    似乎,更多是为了清空。

    父亲看上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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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妻”今年年纪不过十二,把兔子抱在怀里玩了半天,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月彦问她:“你喜欢兔子吗?”

    小女孩猛猛点头,眼睛都亮起来了:“可以……”

    “不给。”他惋惜道,“我也很想给,可这不是我的兔子。是清空买来做红烧兔肉的,他做饭很好吃。”

    小女孩同手同脚地走开去了,整张脸委屈地扭在一起。

    贺茂宪通看在眼里。

    他觉得这少爷虽然挺聪慧,但气性大,心眼小,不是良配。

    也无所谓。他家又没必要和他们结亲。

    他只是难压心里的不安,过来看看。

    快到晚饭时间,贺茂宪通便拉着侄女的手,告别。

    月彦礼貌地出去送客。

    他披着清空送他的羽织,

    黄昏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身形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见。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拂过脸颊,又落回肩上。

    清秀,尚带着一丝病气,也掩盖不了属于少年人的灵活狡黠。

    羽织在光下隐隐透出绯色的、血管似的纹路。

    贺茂宪通:“……”

    他伫立良久。

    久到侄女拉了拉他手,而月彦也露出狐疑的表情:“可有什么事?”

    贺茂宪通的表情迅速变换了,从邻家长辈来看望的态度,变成了公事公办的阴阳师,眼神凌厉,低喝道:“你衣服有问题!”

    ……

    事态扩散的速度,比月彦想的快很多。

    别院灯火通明。

    羽织被脱下。父亲也来了。

    一开始,父亲还施压了几句,不希望这件事被扩散,有损家族名誉。

    当下淫祀盛行,巫祝之徒妄说祸福,庶民仰信妖言,朝廷曾多次下令禁止淫祀、厌咒之术,违者流放远国。

    虽然他家似乎是受害者,可谁知道……会被有心之人如何扩散。

    甚至,月彦父亲认为,没准儿是贺茂家刁难来了。

    可随着其他阴阳师的到场,羽织被确认有问题,他便沉默下去。

    月彦身上胡乱披了一件外套,肩膀被父亲牢牢抓住。

    “那医师在哪?”

    “在……”

    月彦大脑有些乱,看着那件羽织被扔在地上,阴阳师们围着它念咒——他们说,这是依附了妖邪力量的凭物。

    他其实,知道。

    早就知道。

    从小受的教育,月彦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厌咒之术,但他并不抗拒,为了治病,也曾尝试过。况且他对朝廷之上的人也没有敬畏之心,律令什么的……只要查不到他头上,根本无所谓。

    清空送他的衣服,能帮他,这就足够了。

    可现在……

    羽织被符咒点的火烧着,在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下,扭曲挣扎,被钉回原地。

    清空送他的礼物,成了一捧丑陋的灰烬。

    而随着一声巨响,去抓捕清空的人似乎出了问题。

    ……

    “小心些!”阴阳师们做足了准备。

    但推开门,只看见一个青年躺在床上,对他们进来并没有任何反应。

    装睡?

    经过一番紧张的试探,有人抓住清空的头发,粗暴拿起——

    “啊!”

    “怎么了?”

    “他怎么……这么凉?”

    “别是死了吧……好像还活着。”

    头发被抓住,粗暴地拖起来,饶是清空进入了休眠状态,也被吵醒了。

    他很迷茫。

    面前站着几个陌生人类,见他睁开眼,如临大敌。

    且叽里呱啦。

    “……以医术为名,实则对产屋敷家的继承人施加厌咒之术……诅咒……”

    什么。

    清空瞬间清醒了一截。

    诅咒?他是诅咒之王子嗣兼下属的事情暴露了?

    有人拥上来,要把他压制住。

    清空也没多想,挣扎了一下,将人推开了。

    冲到门外,才发现人挤人挤人挤人。

    好多人啊。

    清空更加茫然。

    “人证物证俱在,你诅咒月彦少爷一事……”

    清空:“哈?咒术,我没学过啊。”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月彦,场上为数不多的熟人:“我……”

    后背被砸了一下,他被人压住。

    倒是不疼,力度也很轻,他想挣脱随时都能挣脱,但那样的话……他应该不太能当人了。

    清空沉默下去。

    就这样,触手响当当地进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