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又拿起卫星电话,准备拨给外公。
然后他又放下了。
他妈说过,没事别打扰外公。
赵晓云当时的原话是:“到了非洲,报个平安就行。没事别打扰你外公。”
林风当时多问了一句:“有事呢?”
赵晓云看着他,没说有事怎么办。
现在他遇到事了——对他来说,是顶天的大事。可翻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愣是没按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外公工作的地方,好像没有卫星电话。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红机有、专线有,就是没有卫星电话这种东西。家里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这个点了,外公肯定睡了。
贸然打电话吵醒他,先不说外公有没有起床气——他那位强势的母亲赵晓云,第一个饶不了他。
上次赵瑞龙半夜打电话,被外公骂了半小时不说,转头赵晓云又追着骂了半小时,从“没规矩”骂到“不懂事”,从“不懂事”又骂回“没规矩”,骂得赵瑞龙差点写检讨书。
林风想了想自己如果也被这么骂一顿,还是算了。
他叹了口气,把卫星电话放到一边:“算了,明天再说。”
他往干草上一躺,闭眼准备睡觉。脑子却根本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就是铜矿、勘探队、外公、母亲……各种念头搅成一锅粥。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找谁聊会天,放松放松呢?
忽然,他猛地弹了起来。
他知道给谁打了!
翻出赵瑞龙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赵瑞龙故意不接。就在最后一声嘟快要结束、林风准备挂掉重拨的时候,对面终于接了。
“大外甥啊……”赵瑞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这是……干什么?凌晨两点了都!你知道我几点睡的吗?十二点!我刚睡着两个小时不到!你舅我年纪也不小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背景音里还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个人在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舅舅,你旁边有人?”林风随口问了一句,就堵住了对面滔天的怨念。
赵瑞龙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听错了!你绝对是听错了!我旁边只有枕头!说正事!”
林风忍住笑,不逗他了:“舅舅,我找外公有点急事,你能不能帮我去叫一下?”
“你……再说一遍?”赵瑞龙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我刚才没听清。”
“去叫一下外公,我有点事。”
“啥玩意?”赵瑞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把话筒喊炸了,“你说啥玩意?这么晚了让我去叫醒老头子?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想要我这个舅舅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给我来个痛快的!”
“真的有事!”
“你遭遇危险了?还是被绑架了?要赎金?”赵瑞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跟你说我可没钱——钱都给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只够钱给你买个花圈,还是纸的!”
“那倒没有。”林风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赵瑞龙长出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慵懒,像一只被吵醒又确认没有危险的老猫:“那你明天再说不行吗?老爷子起床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就吵醒他一次——就一次!后果你又不是不知道,外公骂完你妈骂,我那天差点写遗书!你是我亲外甥,你不能害我啊!”
林风想了想,也是。外公那个脾气,凌晨两点打电话说“外公我有铜矿了”,估计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骂他脑子进水。
“算了,还是明天一早再说吧。”林风妥协了。
“这才对嘛……”赵瑞龙话说到一半,显然准备挂电话,拖长的尾音里满是“终于可以继续睡觉”的解脱。
“对了舅舅,”林风没给他机会,“还有个事。你记得帮我找一个矿脉勘探团队,要专业的,要快,我这边急用。”
“啥?你发现金矿了?还要这玩意儿?”
“没有金矿,就是一个小小的铜矿,不值一提。还有,准备十吨大米白面,我这里有用。”
“十吨?”赵瑞龙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要开粮店啊?还是在非洲开中餐馆?还有,大外甥,你舅舅我是搞房地产的,不是搞运输的!”
“有用,记得尽快啊。”
赵瑞龙沉默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想骂两句“你小子少指挥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外甥手里还攥着他的PDF呢。
最后,他像是终于认清了在这个家的食物链最底层位置,长叹一口气:“真不知道咱俩谁是谁的舅。哪有大晚上外甥吩咐舅舅干活的?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你最疼我了嘛。”林风使出必杀技,语气甜得发腻,跟抹了蜂蜜似的,“再说就算我不说,明天外公也会安排给你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赵瑞龙大概在换算“被外甥拿捏”和“被老爷子吩咐”哪个痛苦程度更低。算了,被外甥拿捏至少不用挨骂,还能落个好名声。
“……行吧,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安排。”赵瑞龙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不过大米白面这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直接在非洲当地采买不就好了?十吨的量,从国内运过去,运费都不值当,够你再买十吨了。你舅舅我虽然钱多,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林风一怔。
对啊。
钢国虽然乱,但隔壁南非、赞比亚都是产粮大国,在当地买粮食比从国内运划算多了。他刚才光想着“龙国大米管够”,完全没考虑物流成本。
从国内运十吨大米到非洲,运费确实能再买十吨。自己这脑子,还是被前世“啥都从国内带”的思维定式给框住了。
“你说得对。”林风难得认一次怂,语气真诚得像在做检讨。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个外甥居然会认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非洲的太阳太毒,把他脑子晒坏了?
“那大米白面不用了,你赶紧安排勘探队就行。”林风说。
“没问题。”赵瑞龙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聪明了一次”的得意,“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睡了。明天一早还有约,我可不想顶着一对黑眼圈去见人。你舅舅我还得靠这张脸吃饭呢。”
“没了。舅舅晚安,人间天堂少去点,省点钱给我娶媳妇。”
“滚!”
电话挂断。
林风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闭上了。仿佛在说:你们赵家的人,大半夜都这么闹腾吗?
林风把卫星电话塞回背包,往干草上一躺。
这回,是真的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