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老沈的前妻一次次地找老沈帮忙,想起他的前妻在新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那种表情,想一次,我难受一次。
可同时,我心里又有点懊恼。
我至于这样怼老沈吗?人家在饭店看见我吃饭,二话不说,就替我买单,我这样怼人家,就算是普通朋友,也太不仗义。
只听老沈在电话里认真地说:“她们都帮不了我,我才给你打电话,实在是有点为难——”
我心里又有点不太平衡,你前妻和你女儿帮不了你,你才想到我?要是她们能帮上,你也不会给我打电话吧?
反正我心情糟糕起来,就什么也没说,忍着,等老沈开口。
老沈说:“其实,我也不想打扰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来到年了,这件事必须得办,我也闹心好几天,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刚才看见你给我发短信,我挺高兴,以为你不生气了,可现在我明白,你是不是刚才发错了,不是要给我发短信?”
既然老沈已经感觉到,我也别装了:“抱歉,我是给我儿子发的,可也不知道咋整的,发给你了。不过,我也是真心地希望你好,下雪了,你开车慢点。”
老沈沉吟了一下,电话里,能听到老沈的呼吸。
想起他多少次,在我耳边这样的呼吸,可生活在一起,靠这些是不够的。
只听老沈说:“你真心希望我好?”
我干脆地说:“那当然了,你刚才不是说,有事儿需要我帮忙吗?说吧!”
老沈却犹豫了:“算了,等你回来的吧,咱俩见面聊。”
既然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就准备挂了电话。
却听老沈说:“你坐火车回去干啥?火车上天南海北的人太多了,危险,就算是普通朋友,你让我帮你出趟车,我也会送你回大安的。”
老沈的话,还是感动了我:“谢谢你,等下次的吧。”
老沈说:“在火车上一定要戴口罩,实在不行,戴俩口罩。”
老沈把我逗乐了。我说好,挂了电话。
火车在旷野上急速前进,雪花还在静静地飘落。
看到雪,我的心情又平静下来。暂时先把老沈放下,把这段恩恩怨怨也放下,让自己快乐起来。
我正望着车窗外的雪花出神呢,就闻到一股大葱味。纳闷儿,火车上怎么有大葱味呢?
一回头,我的妈呀,火车的车厢中间,有两张小桌,其中一张小桌前,坐着三个人,桌上放着方便袋,饭盒,还有白酒。
分辨哪些人是东北人,在饭桌上是最好分辨的。这张火车上的小饭桌上,竟然还有一袋扒好的洗干净的大葱。
桌上其中一个饭盒里,还放着一些大酱。
我是高考落榜那年,在家乡小城的小吃部打工,有一回一个客人说的一句话,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从那之后,直到现在,我基本不会买大葱。
为什么这么说呢?
当年那个客人对同桌的女人说:“女人最好别吃大葱,尤其别吃生葱,大葱辛辣,吃了之后,流出的汗都带着大葱味。其实我们男人也不应该吃大葱,但很多男人戒不掉这口。”
我从那之后,就开始有意识地不去吃大葱蘸大酱。除非很馋大葱,我才会买两根葱,买点白菜叶,买袋大酱,回家焖点米饭,做个菜包吃。
其他时间,我连大葱也不买,因为看到大葱,就想塞到嘴里,咔咔地造两口。
东北人过去都是吃这个长大的,已经成为习惯。
火车上的这张小桌上,就放着大葱和大酱。三个男人甩开腮帮子,喝着小酒,吃着烧鸡,咬一口大葱蘸大酱,吃得可美了。
这三个东北老哥谁都没戴口罩。
实在忍不住好奇,我趴着火车的靠背坐问他们:“三位大哥,你们不怕感染呢?咋不戴口罩呢?”
一个白脸瘦子翻了我一眼:“戴口罩咋吃饭呢?”
东北人说话实在,把我逗乐了。
我说:“一看你们桌上有大葱蘸大酱,就知道你们是东北人。”
白脸瘦子笑着说:“一张嘴说话,外地人也知道咱是东北人。”
对面那个脸黑的老哥问我:“老妹,你阳没阳呢?”
我说:“阳完了。”
黑脸老哥说:“那过来,咱一起喝吧,路途太寂寞,说说话,喝点酒,时间还过得快点。”
东北老哥就这么热情。我要是不到大安,我要是到长春,就跟他们坐一起,喝点小酒,唠点小嗑,这一路很逍遥。
听我说到大安就下车,他们三个人很羡慕我。他们要去广东办事,在长春倒车。
车窗外白雪飘飞,车窗内白酒配大葱,绝配!
从白城到大安,快车一个小时就到。
看着火车徐徐开进大安火车站,我的心情很雀跃,一切烦恼都抛开,心里只剩下回家的激动和喜悦。
出了站台,我背着包,手里又拎着包,嗖嗖地往出站口走。
素雪纷飞,落在身前身后,感觉自己像从一幅画里走出来,又仿佛正在走进一幅画卷里。
一个列车员看到我拎着沉甸甸的包,就替我拎着。大安人就这么热情。
我出了站台,刚拎起提包,旁边就有一个也刚出站台的小兄弟说:“大姐,你要去哪?”
我说:“市里,你去哪?”
小兄弟说:“我到农贸市场。”
小兄弟伸手替我拎起提包。
我说:“提包老沉了。”
小兄弟笑着问:“啥东西这么沉?”
我说:“给我妈爸带的豆包。”
小兄弟笑了:“好几年没吃豆包了,现在包豆包的人家都少了,都吃外卖。”
我们出了火车站,在下面的停车场打了一辆出租车。
这个出租车司机太逗,他这嘴太能说,我觉得我就够能说的,他比我还能说,一路上叭叭叭地一直说。
我说:“老弟,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哪个明星?”
司机说:“哎呀,大姐,我还像明星?那可怪好的,那我就当明星挣钱去吧,这开个出租车,穷得都快加不起油了。”
我说:“老弟你可别哭穷了,我们给你车费,不坐霸王车。”
司机说:“大姐,有你这句话,老弟的心就搁在肚子里,咱还聊刚才那嗑,你说我像哪个明星?”
我笑着说:“包贝尔!”
车里的两个男士,都笑起来。
我说:“你的光头,跟包贝尔差不多。你的个子,跟包贝尔——”
我想说差不多,怕司机不高兴,我就说:“比包贝尔高多了。你幽默,风趣,跟包贝尔一样,你的口才杠杠的,我看呢,你要是说脱口秀,给李诞李雪琴李建国都能扣圈!”
司机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艾玛大姐,这么多年了,可下遇到一个欣赏我的顾客。我们老李家这么有才吗?这些名人都姓李呀。”
这一路,很快乐,先把小兄弟送到农贸市场。
我对司机说:“你知道有一个烤鸭店吗?卖烤鸭,是把烤鸭切成片,还卖卷饼。”
司机说:“太知道了,这还能不知道?马上,车就给你送到烤鸭店。”
我们又说了一路,说得很开心。跟老家的人聊天,不隔心。聊起来非常痛快。
到了烤鸭店,司机在外面开车等我,我买了一只烤鸭,让老板给切成片。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感觉这个女店主,好像跟以前的女店主不一样。
我吧,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脸盲症。
我见过五次的人,如果这个人要是没什么特点,大众脸的话,我第六次见到对方,还不认识人家。
烤鸭店的女店主,我总感觉和上次的女店主不一样,但又找不到不一样的地方,也就没说啥。
女店主把鸭肉装盒,放到袋里,我提着烤鸭回到出租车上。出租车直接送到我妈家的楼下。
回到家的感觉太美好了,放松,放松,还是放松。
老妹已经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但暂时还不能开饭,等我大侄子呢。刚打完电话,大侄子说来,那我们就等吧。
一边等侄子,我们一边聊天。
老爸给我看他的书架。我给老爸买的那些杂志都到了,被老爸整齐地摆放在书架里。
这个书架,还是我年少时,在老宅里我用过的书架。到现在,有三十多年了,比我儿子的年龄都大。
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书,我爸忽然问我:“二姑娘,你的男朋友咋没跟回来呢?”
我爸还是问了这个尖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