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回到东宫时,午时的钟声刚好从通天塔方向传来。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内阁加派的禁军把守,进出都需要登记,还要验看内阁手谕。他走的是西墙角那块松动的砖——昨夜钻出去的洞还在,砖也没有被补上。
不知道是常安替他遮掩了,还是夜枭司故意留着,等他再钻一次。
他侧身挤进墙洞,落地时脚踩在排水渠的薄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梅林还是那片梅林。枝头的花苞被正午的日光晒得微微发亮,像一颗颗正在融化的冰珠。昨夜那个女人站过的位置,雪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但那根白蜡线还留在地上,半截埋在冰壳里,半截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萧烬弯腰捡起那根线,收进袖中,然后向正殿走去。
穿过梅林时,他停了一步。
那株最粗的老梅——昨夜他摸到斜线刻痕的那一株——树干底部的雪被人扫过了。扫得不算干净,但足以遮住树皮上的刻痕。扫雪的扫帚还靠在树干上,竹柄上结了一层薄霜。
有人来过。
不是夜枭司的人。夜枭司不会替他扫雪。
萧烬快步走进正殿。殿内空荡荡的,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盆灰白的冷灰。他的书案上还摊着昨夜翻开的《烬训》,是三天前被软禁时随手拿来读的。书页停在“帝王殉道篇”,那一页的眉批是父王年轻时写的——四个字:放屁。
萧烬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常安。”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回声在空荡荡的正殿里荡开,消散在横梁之间。常安不在。那个跟了父王二十年的老内侍,此刻不在东宫。
萧烬的“烬感”无声地铺开——正殿周围三十步内,没有活人的烬气。或者说,没有他熟悉的烬气。但他感知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的书房里有一团烬气。极淡,极微弱,像是被人刻意压到最低,只剩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余烬。但那团烬气的质地他认识。
不是夜枭司的。不是烬卫的。甚至不是皇城中任何一个活人的。
那团烬气里没有温度。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的旧袍,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但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的头发披散着,从肩头垂到膝上,灰白相间,像是被烟熏过的雪。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经年不去的墨渍。
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但萧烬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团没有温度的烬气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地收缩和舒张,节奏与通天塔第八层那颗“心脏”一模一样。
“进来吧。”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门关上。”
萧烬反手关上门,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比我想像的回来得晚。”那人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极淡的蓝光,像是两颗被冻住的火星。那蓝光与通天塔塔尖的光芒同色,只是淡得多,淡得几乎要散掉。
“本来以为你会在辰时之前回来。毕竟裴照夜的人在东市堵了你,你没理由继续在外面晃。”
“你知道我在东市?”萧烬问。
“不只是我知道。”那人微微偏头,他眼眶里的蓝光随着这个动作拉出极淡的尾迹,“苍溟也知道。你走出白烛铺的那一刻,他就在塔里笑了一声。他说,‘小崽子跑得倒快’。”
萧烬的脊背泛起一层寒意。不是因为苍溟知道他去了白烛铺——而是因为他临走时,确实在“烬感”中听到了塔里的笑声。他以为是幻觉。不是。
“你到底是谁?”萧烬问。
“这个问题你昨夜问过另一个人。”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枚东西,放在书案上。是一枚白蜡牌,与谢明烛腰间的那枚一模一样。烛火向下。“谢明烛说她是最后一个见你父王的人。她没说错。但她不是唯一个一个。”
那人微微向前倾身,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我是第一个。”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人的袖口因为前倾而滑落,露出了一截枯瘦的小臂。小臂上烙着一枚烬纹——但与贵族子弟腕上的不同,这枚烬纹不是烙在皮肤上的,而是嵌在肉里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骨髓深处推出来,刺穿了皮肤,长在了表面。
而且那枚烬纹还在动。
像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火,极其缓慢地翻滚、旋转。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人说,“你父王叫我伯父。他的师父。你祖父叫我皇兄。但你祖父登基那年,我已经在通天塔第九层装了三十年的疯。”
仁宗朝废太子。
那个在塔里疯了四十年的太子。
萧烬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遍。仁宗驾崩时十七岁,距今已四十余年。面前这个人若真是仁宗朝的废太子,他应该已经接近六十岁了。但他的脸看起来并不老——不是年轻,是看不出年纪。就像他的头发,灰白相间,但皮肤上没有皱纹。
不对。
不是没有皱纹。是皱纹被填平了。被从体内渗出的烬矿微粒填平了,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被灌了金粉。
“你在塔里待了四十年。”萧烬的声音很沉,“烬矿粉尘早该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毁了。”
“毁了。”那人点头,“肺先坏的。然后是肝。心脏靠烬气维持跳动,血脉靠烬气推动循环。现在的我,和外面那些穿玄甲的烬卫没有本质区别——都是靠烬气活着的死东西。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有自己的脑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部分时候有。”
萧烬没有说话。他在等。
“你父王在装疯之前,交给我一样东西。”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绫的,火漆已经碎了。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条件是你必须自己去过通天塔,见过鼎,然后再看这封信。”
“我已经去过了。”
“你去的是塔底。档案室。离鼎还隔着八层。”那人将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但你至少听到了那个笑声。够了。”
萧烬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深,几乎浸透了纸背,像是写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
“若为父死于鼎中,勿继位。若父未死,来第九层。”
萧烬抬起头。
“他没有死。”那人说,“你父王还活着。我昨晚和他对下了三盘棋。他赢了第一盘,我赢了第二盘,第三盘他故意输了——因为赢了我两盘,我下次就不陪他下了。”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又不像。疯子的表情,萧烬见过。但这个人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多年没有用过“笑”这个表情了。
“你装疯装了四十年,”萧烬慢慢地说,“就是为了等我父王。现在我父王也装疯了,你又等来了我。你等了四十年——等的到底是什么?”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案的这一角移到了那一角,久到炭盆里的冷灰被穿堂风吹起,像是一片小小的灰雪。
“等的不是人。”他终于开口,“等的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你。”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萧烬。
“或者说,你体内的‘烬感’。仁宗遗诏你看过了?仁宗只写到了‘鼎不可续’,但他没写为什么‘不可续’。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鼎里有饕餮,但他不知道饕餮已经死了,被太祖的魂魄吞了。他不知道坐在鼎里的,是他自己的祖宗。”
“但你知道。”萧烬说。
“我知道,因为我进去了。”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里的蓝光忽然亮了一瞬。
“四十三年前,我进入烬鼎室,进行‘鼎选’。我走到了主鼎面前,把手伸进了鼎火。然后我‘看见’了它——不是饕餮,是太祖萧元烬。或者说,是太祖的那缕魂魄,穿着饕餮的皮。”
“你看见了苍溟。”
“不。那时候他还不叫苍溟。他叫萧元烬。他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你想活多久?”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看着指缝里嵌着的墨渍,看着手腕上那枚还在缓缓翻滚的烬纹。
“我说,我想活到能把这鼎砸了的那一天。他笑了。他说,那就给你一点时间。然后他从饕餮的嘴里吐出一口气——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我眼睛里的蓝光。他说,‘这口气能让你活六十年。但六十年内,你必须替朕找到一个人。一个天生能感知烬气的人。’”
他抬起头,两团蓝光钉在萧烬脸上。
“我用了四十年,在通天塔第九层的窄窗后面看。看你出生,看你长大,看你第一次在东宫后院闭上眼睛感知梅林里的烬气。那天晚上,我对你父王说——找到了。”
萧烬握着信封的手指在发白。
“苍溟要我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当祭品?承受更多的寿命抽取?让国祚再延千年?”
那人摇了摇头。
“他要你来替他开门。”
“什么门?”
“鼎锁。”那人说,“九锁封魔的最后一锁。前八锁是饕餮的囚笼,第九锁是太祖给自己留的后门。他吞了饕餮,就被鼎锁认成了饕餮,同样困死在鼎中。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足够强‘烬感’的人——从外面打开第九锁。他从里面推,那个人从外面拉。锁一开,他就能出来。”
“那个人就是我。”
“对。你不来,他出不来。你来了,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你。”
窗外,一阵冷风穿过梅林,吹得枝头的冰壳簌簌作响。书案上的信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纸背上不知何时写下的一行小字。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
是父王的笔迹。
“朕不信。”
两个本不该出现在皇太子笔下的字。朕。
萧烬将信纸翻转过来,那两个字在纸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墨迹很新,不是三天前写的——是昨夜写的。父王在通天塔第九层,在疯癫的间隙里,用不知从哪里弄到的笔墨,在这封信的背面补上了这两个字。
他称自己为“朕”。
他不是在表身份。
他是在表决心。
“你父王和你不一样。”那人看着纸背上的字,声音忽然变轻了,“你是钥匙。他是疯子。疯子想的事,钥匙想不了——比如,如果打不开锁,就把锁砸了。”
“怎么砸?”
“去西陵。”那人说,“太祖在西陵藏书阁留了一样东西。不是手书——谢玄找到的那份手书只是残页,真正的完整契约藏在阁底。那份契约上,写着杀死太祖魂魄的方法。”
“为什么要在西陵?”
“因为西陵是前朝旧都。前朝的末代皇帝,就是饕餮的上一任祭品。”那人站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灰白旧袍里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太祖在前朝的废墟上找到了封印饕餮的九鼎,然后用前朝末帝的血完成了契约。契约的正本留在西陵,副本才是通天塔里的主鼎。正本不毁,苍溟不死。”
萧烬将信纸和信封一起折好,贴身收在胸前。
那里已经挂着父王的牙齿。
“你现在有两条路。”那人走向门口,经过萧烬身边时停了一瞬,“第一条,按照苍溟的设计,在下一个冬至登基,把手伸进鼎火,从外面替他拉开第九锁。然后他吃掉你,从鼎里走出来。第二条——四天后去谢府。谢玄会告诉你,西陵怎么走。”
他抬手推开书房的门,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灰白的长发。
“你父王选第二条。朕选第二条。你?”
萧烬没有回头。
“我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四天后去谢府。三天后去白烛铺。明天——上朝。”
那人站在门口,眼眶里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你疯了?内阁下了阁谕,你被暂免朝参——”
“暂免朝参。不是永久罢免。阁谕上只说我‘年幼需静心读书’,没说我是罪人。”萧烬转过身,玄黑锦袍的袖摆在冷风中展开又落下,“我要去奉天殿,当着百官的面,给我祖父请安。”
那人盯着萧烬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里的蓝光重新稳定下来,久到他的嘴角再次牵动,露出了那个不像笑的表情。
“你比你父王疯得早。”他说,“他是在鼎前疯的。你是还没进鼎,就已经疯了。”
说完,他大步走进梅林,灰白的旧袍在枯枝间一闪,便消失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萧烬独自站在书房门口。
正午的阳光照在梅林上,枝头的冰壳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地落在雪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那些窟窿下面,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烬矿粉末沉积了三百年的那种黑。
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到了三样东西。父王的牙齿。仁宗遗诏的抄本。以及刚才那封信——信纸上父王写下的那两个字。
朕不信。
远处,通天塔的午时钟声再次敲响。
十二声。一天的正中央。
萧烬整了整衣冠,推开东宫正门,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门外的禁军拦住了他。他停下来,看着那名年轻禁军的眼睛。
“本宫要去给皇祖父请安。”他说。
“殿下,内阁有谕——”
“你去告诉内阁,告诉烬鼎司,告诉任何你想告诉的人。”萧烬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就说皇太孙萧烬,今日午时,从东宫正门走出,前往奉天殿请安。谁要拦,让他来。”
禁军愣住了。
萧烬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梅林深处,那株最粗的老梅上,一朵花苞忽然裂开了。一点极淡的粉色从冰壳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正午的日头下微微发亮。
那是今年梅林的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