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三年的姜瓷,终于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赵晓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传遍了全身。
那不是赵晓故意释放的,而是华夏神话体系之间的自然共鸣。
龙凤的力量和山海经的力量同根同源,当两个拥有纯正华夏血脉的召唤者身体接触时,那份沉睡在基因深处的记忆就会被激活。
姜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涌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苏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睁开了眼睛。
那是山海经。
是三年前她以为自己永远失去的、曾经与她融为一体的神话体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南山经中的狌狌、北山经中的鳛鳛鱼、西山经中的英招、东山经中的蠪侄……
《山海经》记载了四百多个神怪异兽,每一个都有独特的能力和象征意义。
姜瓷的主修体系不是召唤单个异兽,而是召唤《山海经》本身作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她能在一定范围内将现实空间“覆盖”成山海经的世界,让那些异兽在这个“覆盖”的领域中自由活动,听从她的指挥。
这是神话召唤中极为罕见的世界型能力,整个联邦能使用这种能力的人不超过五个。
“欢迎回来。”赵晓握着她的手,笑着说。
姜瓷睁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有了微微的弧度。
“你这个人,真烦人。”
她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松开,“说了一堆大道理,把我弄哭了,你满意了?”
“满意了。”
赵晓笑得更灿烂了,“走吧,上面那个意识碎片还等着我们去处理呢。”
她转身看向酒吧门外,穿过那些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群,穿过墟空间站层层叠叠的金属通道,她知道在那个黑色漩涡的下方,在这座混沌空间站的顶端,还有一个被困了十五年的灵魂的一缕碎片,正在等待着被唤醒。
她不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姜瓷跟在她身后,虽然步伐还有些犹豫,但眼神中的空洞已经在一点点被填满。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她不是因为酒精而感到温暖。
墟空间站的通道里,赵晓走在前面,姜瓷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周泽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能量枪,但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曾经是S级的神话召唤者,安全感直线上升。
“姜瓷姐,你以前真的在联邦第七舰队待过?”周泽忍不住问。
“嗯。”姜瓷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不太想提那段往事。
“那你见过星空兽吗?听说第七舰队在星云边缘遇到过活的星空兽,整个舰队差点全军覆没。”
“那是谣言。第七舰队遇到的不是星空兽,是一只从SS级副本里跑出来的变异体,长得像星空兽而已。”
姜瓷的语气平淡,但赵晓注意到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脚步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
谈论过去的事情,哪怕是战斗的事,也比沉默不语要好。
“变异体厉害吗?”
“我差点死在那次任务里。”姜瓷说,“如果不是顾深——”
她忽然住了嘴,脚步也顿了一下。
赵晓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给姜瓷留出了自己调节的空间。
有些事情不能靠别人逼,还是得靠自己来慢慢消化。
沉默了几秒后,姜瓷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如果不是顾深,我早就死了。他把自己的防护罩给了我,自己被变异体的能量波击中,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周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好了。”姜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种微妙的温度。
“他好了之后还嘲笑我,说我欠他一条命,以后要慢慢还。我说行,我慢慢还,还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又沉默了。
赵晓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顾深在一次A级副本任务中为了救姜瓷牺牲了。
虽然他没有死在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变异体手里,但死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A级副本里。
诡异副本就是这样,等级不代表一切,有些C级副本的诡异程度比A级还高,有些A级副本的凶险程度堪比S级。
没有人能够预测下一次任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三人穿过D区的主干道,来到了通往上层降落平台的升降梯前。
升降梯是老旧的货运型号,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内部空间很大,足够装下一艘小型穿梭舰。
赵晓按下向上的按钮,升降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缓缓降下来。
“你确定要去上面处理那个漩涡?”姜瓷看着升降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天花板上一盏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个东西在墟空间站头顶上飘了三天,空间站里最厉害的几个赏金猎人去试过了,没有一个能靠近它。有人说它周围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靠近的人都会昏迷,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那不是屏障,是意识保护机制。”赵晓走进升降梯。
“那个漩涡是楚天阔的意识碎片,它不是要伤害人,是要筛选人。只有拥有华夏神话血脉的人才能靠近它,其他人的意识会被它温柔地推开,表现为昏迷和失忆。”
姜瓷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赵晓老实说。
姜瓷和周泽同时沉默了。
“你这么冒险,家里人知道吗?”姜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没有家里人了。”赵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出了平静下面的那一层东西。
她按下上升按钮,铁栅栏门缓缓关闭,升降梯开始向上爬升。
从D区到上层降落平台要经过七层空间站的舱段,每一层都灯火通明,有的堆满了货物,有的是居民区,有的是各种小作坊。
升降梯经过每一层的时候,铁栅栏门外都会闪过不同的景象,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墟空间站的众生相。
第三层的时候,赵晓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只机械狗在赌博,机械狗用电子眼扫描着面前的几张牌,然后伸出机械爪选了一张,人群爆发出欢呼或咒骂。
第四层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老人在给自己的孙女讲故事,小女孩坐在老人膝盖上,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第五层的时候,她看到两个帮派在火拼,能量枪的蓝色光束在通道中交叉射击,有人倒下,有人逃跑,有人大喊着“叫医生”。
这些画面叠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墟空间站——混乱的、肮脏的、危险的,但同时也是活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不管那种方式在联邦的法律里算不算“正当”。
升降梯到达顶层的时候,铁栅栏门打开,外面是一片空旷的平台。
平台的面积比降落用的主平台小很多,只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四周是透明的能量屏障,防止人掉出去。
透过屏障,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宇宙和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带。
而在正上方,那个黑色漩涡静静地悬浮着,距离平台顶部不到五十米。
通过近距离观察,那个漩涡和赵晓在轩辕星见过的SS级副本分神完全不同。
SS级副本分神是充满攻击性和压迫感的,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
而这个漩涡是安静的,甚至有些悲伤,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用最微弱的声音在求救。
暗红色的裂纹在漩涡边缘缓缓搏动,频率很慢,大约十秒钟一次,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
漩涡中心的黑色也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但在最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在闪烁。
赵晓仰头看着那个漩涡,感受到体内的龙凤力量在回应那一丝金光。
不是战斗的响应,而是共鸣——像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不由自主地回头。
“姜瓷,你看到那丝金光了吗?”赵晓问。
姜瓷站到她身边,仰头看了一会儿,“看到了。很弱,但很……干净。”
“那是楚天阔本我的意识。”赵晓说。
“被否定者吞噬之后,他把自己最核心的意识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宇宙各处。这个漩涡就是其中一片,它在等一个华夏神话召唤者来把它接回去。”
周泽在后面听得直冒冷汗,“接回去?怎么接?你总不能把手伸进漩涡里把它掏出来吧?”
赵晓没有回答。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平台边缘,仰头看着那个漩涡,然后回头看了姜瓷一眼。
“你刚恢复力量,不用跟我上去。在这里帮我看着,如果我有什么异常,你就用山海经的力量把我拉回来。”
“你上去?你怎么上去?”姜瓷皱眉。
赵晓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只微型凤凰。
凤凰在她掌心盘旋了几圈,然后展翅向上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大,最终在距离漩涡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说“上来”。
“踩着凤凰上去?”周泽目瞪口呆。
“这也行?它不会把你烧成灰吗?”
“南明离火只烧污秽之物,不烧华夏后裔。”赵晓说完,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
她的脚准确地落在了凤凰的背上。
凤凰的火焰在她脚下燃烧,但触感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样温暖,没有灼痛,甚至没有热度。
凤凰载着她缓缓上升,朝那个黑色漩涡飞去。
姜瓷站在平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周泽举着信息终端在录像,嘴里念叨着“这要是发到网上,我信息终端的流量得爆”。
赵晓离漩涡的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漩涡边缘的暗红色裂纹随着她的接近,搏动频率明显加快了,像是在激动,又像是在警告。
二十米的时候,赵晓感觉到了那股“推”的力量。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温柔的排斥。
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对不起,你不是我们要等的人,请回去吧”。
那股力量试图让她停下,但同时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怕伤到她。
果然如她所料——这个意识碎片的保护机制是在筛选华夏神话召唤者。
只要她证明自己是,这股力量就会放行。
她闭上眼睛,不再压抑体内的龙凤力量。
金光从她体内喷薄而出,龙吟凤鸣响彻整个平台区域。
龙的身影在她头顶盘旋,凤的火焰在她脚下燃烧,金色和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黑色漩涡照亮。
那股“推”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牵引——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伸向他的手,拼命地拉着她往里拽。
赵晓没有抗拒,任由那股牵引力带着她向漩涡中心飞去。
凤凰在她脚下收拢翅膀,化为一道金光融入她的身体,她整个人被卷入了漩涡的黑暗之中。
黑暗。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赵晓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色,但头顶有一丝光——就是她从外面看到的那一丝金光。
她向那丝光游去,身体在这个非空间中以不可理解的方式移动,既像是在游泳,又像是在飞行,还有一部分像是在做梦时从一个场景切换到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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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场景。
那丝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就像地球上一个普通家庭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门把手是铜的,已经生锈了,但擦得很亮。
赵晓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铜的触感冰冷却真实,在这个由意识和能量构成的世界里,这扇门的存在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
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布置得像一个少年的卧室。
一张单人床,床单是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老式的电脑——那种在地球上都已经淘汰了很多年的型号。
墙上贴满了海报,有星空的、有飞船的、还有一张华夏神话的诸神图。
窗台上则是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植物,干枯的叶片上还残留着一点绿色。
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的校服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他的脸很年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沧桑。
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赵晓。
“你来啦。”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放学后到家里来玩的同学。
赵晓看着这张脸,和照片上那个站在金叶树下的男人有五分相似。
这是楚天阔,但不是十五年前失踪时的楚天阔,而是更早之前的楚天阔——还没有成为“天谴”,还没有被否定意志吞噬,还是一个普通少年的楚天阔。
“你是楚天阔的意识碎片?”赵晓问。
少年点点头,“可以这么说。我是他最干净的那块碎片,没有被否定者污染过。所以他把我撕下来,扔到了宇宙深处,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我,把我带回去。”
他指了指房间的窗户。
赵晓走过去,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外面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在灰色的最深处,有无数暗红色的血管在搏动,连接着更深处的一个巨大黑影。
“那就是否定者。”少年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是我……我哥被吞噬之后的……怪物。它很强大,但它有弱点——它无法完全消灭我哥的本我意识,因为本我意识不是一个可以消灭的东西。你可以困住它,压制它,但你无法让它不存在。只要有人还记得我哥,还在找他的路上,他的本我意识就会一直存在。”
赵晓从窗户前转过身,看着少年。
“我要怎么把你带回去?”
少年笑了,“你已经在带我了。从你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你的意识就和我的碎片连接在了一起。我就在你的脑海里,等你什么时候找到我哥的其他碎片,把我们都拼在一起,我就会回到他的意识中,帮他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说得很轻松,但赵晓听出了背后的分量——她要找的不只是十二个共鸣者,还要找到楚天阔散落在宇宙各处的意识碎片。
这趟旅程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赵晓问。
“比如说关于你哥,关于否定者,关于任何能帮到我的人和事。”
少年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他把木盒子递给赵晓。
“这个给你。”
赵晓接过木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扳指,通体翠绿,温润如脂,扳指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小字——“天行”。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少年念出那两个字的意思。
“这是我哥的扳指,从小就戴在手上。后来他成了‘天谴’,把这个扳指给了我,说‘等我回来的时候还给我’。我等了十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赵晓,“你帮我还给他。”
赵晓将木盒子合上,收入怀中。“我会的。”
少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点点不舍。
“我该回去了。”他说。
“我存在于你意识中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会被否定者感知到。你走之后,这扇门会关上,但这个房间会一直在你心里。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进来坐坐,也许能找到答案。”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冰在阳光下融化。
房间的四壁也开始变淡,蓝色的床单、褪色的年画、枯萎的植物,一切都在消融,化为白色的光点,缓缓上升。
赵晓从漩涡中心退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她眉心涌入了身体深处,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是少年的意识碎片,已经融入了她的灵魂,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漩涡的中心,四周的黑暗在缓缓消散。
漩涡边缘的暗红色裂纹不再搏动,颜色也由暗红变成了淡金,像是一条条金色的丝线编织成了一个茧。
然后,茧裂开了。
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毁灭,而是无数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太空中飞舞,照亮了整片空域。
它们有的飘向远处的小行星带,有的落在墟空间站的舱壁上,温柔地闪烁着,像是一个久违的晚安。
平台上的姜瓷和周泽都看呆了。
周泽手中的信息终端还在录像,但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姜瓷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撼,又从震撼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她想起了顾深,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