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吗?”
“后来我就后悔当时说她是水中鱼,因为她被我的话困住了,一直以为自己是错的。我不忍她一直想这件事,那时候她才二十岁,不该困在那一句疑问里。
修道的我不知道那是我对她动心起念的开端,这念头一入心,便再不可离分。于是我说我要为她引导,毕竟我比她年龄大,见得多,她就信了。”
赵席琳跟着袁师阳天南海北的走,遇到过很多事,每一次赵席琳有疑惑,袁师阳都细细为她解惑。
谁知赵席琳这人敏感多思,袁师阳为她讲解越多,她的问题也就越多。
为何人活在世上要经历各种问题?
为何有的人看着平平安安一生与任何祸事擦肩而过。
为何有的人好好的,却凭白被一个照面的陌生人杀害,连问上一句为何都不清楚,就生死相隔?
为何苦的人越苦,一件又一件事不断的打击他?有的人却稍微遇到一点点事就会有不间断的贵人扶持,一生平安喜乐不知悲苦?
为何为何,都是为何。
赵席琳就像是十万个为什么,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思想过于活泼,她如果是个男子,那这一切都拦不住他,偏偏她是女子,敏感又忧愁,把很多事想得太细,细到困住了她自己。”
袁师阳比赵席琳显得洒脱很多,两人游历的时候,赵席琳的目光总是在眼前所见的一切。
袁师阳的目光却在赵席琳身上。
他们眼中的风景不同,却一直结伴同行。
二十二岁的赵席琳走到一处大山里,遇到的村子中总是很少的孩子,那些人求神拜佛,庙里的送子观音被铸了新像,贡品摆都摆不下。
可村子里迟迟没有孩子。
“这是为何呢?他们如此虔诚,村子里的人不应该啊。”
赵席琳很是不解。
袁师阳警惕的看着身边的香客,转头却对赵席琳笑,“你想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反正哪里不是去?”
于是两人在附近搭了个简易的房子住下了。
这个村子的人不算恶劣,一开始只觉得这两个人莫名。
只是也不算什么好人,因为不过才住三个月,就有男人夜里摸过来想把赵席琳抢走。
赵席琳通读佛经学习道理,却并没有学习过任何术法,她只是经常干活儿,所以身体比较好。
被男人摸上的时候睡梦中的赵席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口黄牙的中年男人压在她身上,妄图做什么。
那男人甚至怕她醒了挣扎,还用手捂住赵席琳的嘴。
“唔唔唔!”
赵席琳都绝望了。
如果……袁师阳听不见呢?
赵席琳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有的人就是会经历一些不好的事。
因为他们曾经在某些时间点对某些人起心动念做了恶事。
女人生来就比男人亏得多。
尤其此刻赵席琳固然身体好,可她被干惯了农活的地里人压着,只能被动,她甚至无法自救。
幸好袁师阳并不真是普通男人,他一直在关注赵席琳,所以他及时赶到,踹开那个男人,并且打一顿扔出去了。
听到这里,我眼神直勾勾看着袁师阳,把他看得不自在摸鼻子。
“你是故意的,我才不信以你的修为感觉不到那个男人鬼鬼祟祟溜过来,尤其你喜欢赵席琳。”
袁师阳咳嗽一声,偏过头不看我们,喝水缓解尴尬,“是……是的,我那时候就是想让她明白,村里人并不可怜,其实那男人我能断绝他靠近,只是……只是……”
“只是你私心作祟,你想赵席琳心里对你感激,甚至因此对你生情!”
袁师阳叹口气,低着头,“你说得对,我那时候私心作祟,在我尚且不知道自己喜欢赵席琳的时候,却已经对她产生各种情绪,我想让她明白如果没有我,她无法脱离某些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后,赵席琳开始修炼了,对吗。”
袁师阳点头自嘲一笑,“是啊,她想清楚靠人不如靠自己,如果她自己有本事,那她不需要靠我,她不笨也不傻,她只是太聪慧,把自己困住了。”
所谓慧极必伤,或许就是赵席琳这样的人。
而袁师阳,任谁看他都会觉得这个修为的他是正人君子。
尤其他师出武当。
武当之人素来正直。
偏偏……袁师阳动了歪心思。
我眼神盯着他越来越冷。
那男人被袁师阳踹断一条腿,扔出去后,第二天村里人来讨说法。
说赵席琳夜里勾引那男人,袁师阳则趁机跳出来仙人跳讹人。
袁师阳直接把三个喊的最厉害的男人打得满地爬。
他们并不是想讨公道,他们是想要买老婆。
男人腿断了事情败露,他们就没老婆了。
尤其他们都团结在一起,早就盯上了长相漂亮气质出尘的赵席琳,并且商量着把赵席琳带回去后轮流给他们生孩子。
就像锁在院子里的狗,只要进了村子上了他们的炕,就别想逃出去。
如果是以前,袁师阳暴力打斗,赵席琳会劝解几句。
这次赵席琳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如果说这是让赵席琳意识到问题的一件事。
那接下来的事就是让赵席琳退出道门,不信佛道而是自成一脉的让赵家迅速发展的根源。
村里一直说生不出孩子,却有三个孕妇怀孕了。
赵席琳住了半年,一边学习袁师阳教授的大众术法,一边等待结果。
她想知道这里不闹邪不生灾,缘何生不出孩子?
她打听过,都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
赵席琳那时候还天真,没有问太细致,只以为生下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死。
直到三个孕妇陆续生了。
一个孩子都没活下来。
袁师阳陪着赵席琳在村子里转,不论是风水布局还是妖邪都没有问题。
那是哪里出问题了?
赵席琳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从来不是其他问题,而是人心呢?”
袁师阳随口一句,赵席琳没听懂。
她听不懂,袁师阳也就点到为止。
直到……
赵席琳跟着两个怀孕的孕妇,发现她们两家生下来的孩子都健健康康,本以为这次应该没事了。
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赵席琳看到让她震惊的一幕。
两个孩子,一个被奶奶用剪刀剪成一块一块的扔进尿桶里喂猪;一个被孩子父亲扯着两条腿撕成两半……
赵席琳说不出话,只是安静的到送子观音殿坐着。
袁师阳带着吃的来找赵席琳,“吓到了?”
赵席琳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回回的香客,他们多虔诚啊。
可是求来孩子一旦是女孩就杀掉。
这个村子里男多女少,上了年纪的女人麻木。
年纪小的女人基本都是买来的,被禁锢着狗一样的活着,逃不掉跑不出。
或许狗都比这村子里的女人自由。
来的香客求一个男胎,可是好几年了,村子里生不下一个男胎。
都是女胎。
死掉的女胎不知多少。
想要男孩传宗接代,所以不是男孩就不养。
等男孩长大了,找不到女人娶不到老婆,他们却怨恨这世道不公凭什么不满足他们。
却从没有想过,这个世道是男人女人的天下,他们容不下女人,这个世道又凭什么满足他们的私欲顺着他们?
错的是谁呢?
是人吗?
是人心,他们愚昧,他们自私,他们扭曲是非观。
可是问,他们却说从来如此。
是环境影响吗?
不,是扭曲的人心罢了。
这人间需要救赎的从来不是痛苦的沉沦者,而是扭曲又愚昧的人心。
这一刻赵席琳明白了鲁迅弃医从文的心境。
她修佛修道救不了人,渡不了众生出苦海。
她能做的是让有些人脱离痛苦。
于是赵席琳回到寺庙找姑姑,问赵家的情况,而后回归赵家,拿到奇门遁甲开始修行。
或许是心死了。
也或许是终于明白人心残忍。
赵席琳仅仅用三年就把赵家所有奇门遁甲领悟通透。
修行奇门遁甲,十修九疯。
赵席琳没疯,因为她看到那两个孩子陆续死在面前的时候,心死了。
她心不动,自然不妄。
等她修成出来,袁师阳对她笑,给她一把山坡上揪的野花。
“恭喜你出关。”
袁师阳以为赵席琳会高兴,可赵席琳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那夜那个男人闯进来,是你故意的。”
袁师阳的笑容僵硬在唇角,终于渐渐收敛,“……是。”
瞒不住她。
根本难不住她。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他以为她至少对他有情。
赵席琳没修炼术法的时候就不傻。
而今她踏入术法大家行列,很多事自然就一清二楚。
修行之人或许防不住同为修行的人,却绝不会看不透普通人的行为。
何况那夜,袁师阳就在一墙之隔的隔壁打坐。
说是墙壁,也不过是破草钉成的,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只是之前赵席琳不想把人心想得那么坏。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见见人心险恶,我看了太多,可你太纯净了,没经历过那些黑暗,事情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懂?
你只会相信都是好人,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如果没有我,你早就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你在佛庙长大,那里的人不论如何,至少都在佛像前装出和善的样子。所以你窥不破想不明,你就被困住了。”
赵席琳机械的牵动一下唇角,笑了,却很苍白,“或许……我只是信任你,所以才没有防备呢?但我不怪你,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或许我早就不知道如何了。
在那个和人起冲突的小镇上就已经死掉了。你说得对,如果我不经历,就永远想不明白一些事。”
袁师阳错愕的看着赵席琳,“所以……你不怪我吗?”
赵席琳,“怪的。”
袁师阳眼中光芒散去,他后悔了,“哦……”
“只是怪我自己罢了,方丈说我不该出家,是我自己窥不破看不透,是我不懂,却又执着莫名的道理,是我想不明白走了歧路,我谢谢你帮助我,陪着我保护我,如果可以,希望你不要着急离开。”
袁师阳欣喜,“好!”
他是修全真派的,不能结婚。
可他想,就先陪着赵席琳,等回头赵席琳也对他有情,他就退出全真好了。
赵席琳开始广收门徒,收的虽然不分男女,她却天南海北的走,收了许多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达者兼济天下。
赵席琳觉得修佛修道都没用,强大的是佛法,是道术,唯独不是她。
而今她强大自己了,就不希望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子生下来成为尿桶中的肉块,猪圈里的猪食。
她们应该高高兴兴的长大,平安喜乐一生。
花朵好看,纵然坚韧,也需要一个环境让她们发芽生长,才能成为坚韧的蒲草,在任何环境下都不惧不怕。
赵家一步一步扩大,袁师阳一直都陪在赵席琳身边。
即便赵席琳这时候已经不仅仅是能够自保,而是能够一跺脚整个修行界抖三抖。
这几乎可以说是公认的。
奇门遁甲修行真的难成,但成了也是真厉害。
就算后来赵席琳指导许多人修行奇门遁甲,却也只是降低死亡率,没有再出现一个赵席琳这样的大成者。
就连小成者也没有。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呢?”
我发问。
实在是很疑惑,可以说赵席琳和袁师阳曾经几乎达到了彼此心有灵犀,那为什么袁师阳和她没在一起。
反而两个人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呢?
袁师阳很是惆怅,“因为……出了意外,毁了我们的一切。”
赵席琳一心一意建立赵家,本来一切都很好,困难都可以克服。
他们路过当初那个有送子观音的村子。
这时候村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赵席琳怔怔看着村里只剩老弱妇孺,除了有一家女孩,剩下的又都是男孩。
可那些买老婆打死老婆的男人,或者更可恶的男人都死了。
赵席琳不解,问过才知道,三年前村子里起了一场大火,好多人死在那场火灾里。
赵席琳沉默,三天没跟袁师阳说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袁师阳急了。
赵席琳:“那场火是你放的吗?那天你说有东西落下了,后半夜才回来。”
袁师阳没有否认,“是。”
那一刻他知道,他跟赵席琳之间,恐怕完了。
赵席琳没有情绪激动,她只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
袁师阳茫然,“或许觉得他们该死吧,毕竟他们杀了那么多孩子,不过我只杀了身上有人命的,最少的手里也有三条人命,至于其他的,我没动。”
不论是孩子,还是孩子的母亲,或者被卖过来的抢过来偷过来的女孩子……
死在这里的人何其多。
罪人从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