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从运河两岸升腾而起,三万余人的大军沿着官道绵延十余里,前锋骑兵已在二十里外探路,中军步卒步伐整齐,辎重车队轮轴辘辘,后队新卒营还在唱着新编的行军歌。
陆衡川策马走在中军前列,玄甲外罩了一件灰布斗篷,遮去铁甲的寒光,远远看去像个寻常的骑队首领。
他肩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那是前日清剿一股顽抗的官军残部时留下的,箭头入肉寸许,谢临砚亲手拔的,拔完便往伤口上糊了厚厚一层止血药膏,又裹了三层细布,包扎得严严实实。
当时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若再拿肩膀挡箭,下次我就不拔了,让箭头在里面长着,正好当个记号。”
陆衡川当时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此刻他坐在马上,转头望了一眼身侧的谢临砚。
谢临砚换了一身青灰长衫,外面罩了件薄棉袍,木簪束发,手里拿着舆图卷轴,像赴京赶考的书生更甚于起义军的谋主。
他连日来几乎没怎么合眼,眼下有淡淡青影,却依然目光清明。
“前方五十里是青州城。”谢临砚用马鞭指向舆图上的一处标记,“知府名叫孙茂林,靠捐官起家,在任三年,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百姓恨他入骨,城内有守军两千,但多是本地招募的民勇,士气涣散,且粮仓空虚,实际上早已民不聊生。”
陆衡川点头:“强攻还是围困?”
谢临砚望着陆衡川的眼睛,露出一丝从容的笑意:“不攻不围,等。”
“等?”
“等孙茂林自己把城门打开。”谢临砚收起舆图,目光望向官道两侧正在秋耕的田野,那些田垄间有人影在劳作,“我的人五天前就进了青州城,在茶馆酒肆里散了话,只说义军如何击败十万官军,如何善待百姓、不扰民不抢粮,还在城墙上贴了告示,告示上写的不是招降,而是义军将至,百姓勿惊,各安其业,秋毫无犯。孙茂林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打他,是他手底下的兵和城里的百姓一起反他。”
陆衡川沉默片刻开口:“你算准了他不敢守。”
“他守不住。”谢临砚淡淡道,“两千守军里有一半人领不到全饷,每日口粮被克扣三成,连粥都喝不稠。孙茂林自己的宅子里却藏着十几箱金银,三天前还从乡下强征了五个民女做婢妾。这样的人,谁会替他卖命?”
两日后,义军前锋抵达青州城外五里处,列阵于一片开阔的坡地上。
三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阵列如山,鸦雀无声。
陆衡川策马立于阵前,长刀拄地,目光平视着那座灰蒙蒙的城墙。
青州城头的守军士兵们挤在垛口后面张望,许多人脸色发白,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咯作响。
他们见过官军的操练,见过豪强乡勇的巡街,却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三万人马排列得整整齐齐,从坡顶铺到坡脚,黑压压一片,杀气凝而不散,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压在城外。
城头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一个穿着官袍的圆胖身影匆匆登上城楼,正是知府孙茂林。
他举着千里镜朝城外望了一回,镜筒里的手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他身边一个幕僚凑上来低声道:“城外斥候传回消息,说义军先锋不过数百骑,主力尚在后方,不如趁其立足未稳,派兵出城冲杀一阵。”
孙茂林猛地转过头,肥脸上全是冷汗:“冲杀?你没看见城外那阵势?!咱们城里这几个人,出去还不够人家砍瓜切菜的!”
幕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孙茂林探头望去,只见城中正街方向涌来一大群百姓,男女老少皆有,扛着锄头铁锹,朝着城门方向浩浩荡荡而来。
领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身后跟着百十个青壮,人人脸上带着愤然之色。
“开城门!迎接义军入城!”老者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在秋风中传出去老远。
“反了反了!”孙茂林脸色煞白,“快关城门!快关!”
可城门口的守军士兵迟疑着互相对视,非但没有关城门,反而有几个年轻士兵把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扔,转头跑向百姓那一边。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谢临砚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白发老者,拱手行礼,声音不大却传到每个人耳中:“老丈,义军入城,秋毫无犯。城中百姓今日所受之苦,我陆衡川铭记在心,来日必还你们一个太平日子。”
老者颤巍巍地回礼,眼泪在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可算盼到你们了……孙茂林那个狗官……把咱们的粮都刮干净了,连种地的种子都要收税啊……”
谢临砚扶住老者的胳膊,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进城之后沿街扎营,不得入民居,不得强买强卖,粮队从北门进,先开仓放粮,给城中百姓按人头分三日的口粮。”
谢临砚早已安排好的事务官们鱼贯入城,带着粮册和账本,开始挨家挨户登记造册。
孙茂林在混乱中从北门溜走,带着几箱金银和几个亲信,趁着义军入城时的喧闹混出城外,往北投奔下一座城池去了。谢临砚得知后只是笑了笑:“跑了好,让他去替我们传话,告诉沿途那些官儿们,孙茂林是怎么丢的城。”
青州不战而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往江北各地。
紧接着是平州,平州守将是韩光远的旧部,名叫赵继忠,是个有骨气的武将,麾下三千守军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谢临砚没有急着攻城,先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消息说韩光远已经兵败逃亡,朝廷已经顾不上江北了,又让人在城外大张旗鼓地演练骑兵冲锋,白天擂鼓,夜间举火,平州城里日夜不得安宁。
三日之后,城中粮道被义军截断,其实只是烧了两辆从邻县运粮的民车,但赵继忠不知虚实,以为义军已经包围了全城,亲自上城头观察了半日,又见城外义军阵势森严,旌旗如云,沉吟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下令开城投降。
谢临砚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赵继忠请到中军帐中,亲手奉茶:“赵将军治军有方,平州百姓安居,乃是难得的良将。若将军愿入义军,谢某保你统辖旧部,不受掣肘,若将军挂念旧主,谢某也不强留,赠马三匹,银五十两,送将军北归。”
赵继忠愣了半晌,猛地跪倒在地:“罪将……愿降!”
短短二十余日,义军连下七城,兵锋直指中原门户。
消息传回京城时,萧凛辰正对着一碟蜜饯发呆。
那碟蜜饯是江南进贡的,色泽莹润剔透。
但他从早上坐到午后,一颗都没动,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抠着,将明黄的桌布边缘捻出了一道皱痕。
“十万大军……十万大军!”他猛地站起,将案上的奏折扫了一地,“韩光远是做什么吃的?陈怀远呢?还有那几个江北的知府知州,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伺候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兵部尚书方文渊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抖得像秋叶:“陛…陛下息怒……江北之事,事出突然,臣已命人调兵南下增援……”
“增援?”萧凛辰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文渊,朕记得,韩光远出征的粮草是你核准的,陈怀远的副将之职也是你举荐的。如今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七城尽落贼手,你说,朕该怎么赏你?”
方文渊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凛辰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给朕拟旨,江北各城失守官吏,一律按失土之罪论处。”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抓起案上的砚台就要往方文渊头上砸,李德全慌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陛下使不得啊!方大人是兵部尚书……使不得啊……”
砚台脱手摔在地上,墨汁溅了方文渊一身。方文渊趴在那里,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却连躲都不敢躲。
萧凛辰喘着粗气来回乱走,他走了七八圈,忽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方文渊:“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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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怎么办?你快说啊!你不是兵部尚书吗?”
方文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墨汁:“臣,臣以为……当速调兵马南下会剿,另以重金招募……”
“钱呢?!”萧凛辰又尖声打断他,“朕哪里还有钱?!江北的税都收不上来了!你让朕拿什么招募?”
御书房里沉默下来。萧凛辰站在满地狼藉中,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从暴怒变成了惶然。
他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案几慢慢坐回龙椅里,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韩光远那个老东西……朕让他去剿匪,他把十万大军剿没了……再过几天,是不是就该打到京城底下了?”
方文渊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召……召群臣议政。”萧凛辰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把六部尚书都叫来……朕要听听他们说什么……”
当夜,金銮殿灯火通明。
六部尚书与在京的几位勋贵齐齐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人头。
萧凛辰坐在龙椅上,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特意换了一身明黄朝服,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可坐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面对一群噤若寒蝉的臣子,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都说说吧。”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一开口还是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尖利,“叛军已经离京城不过千里,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总不能干坐着等死吧?”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萧凛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扶手上敲得笃笃响,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都哑巴了?!平日里弹劾这个参奏那个不是都挺能说的吗?朕问你们话呢!”
他这一拍,下面立刻哗啦跪倒一大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方文渊颤巍巍地出列,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派能言善辩之臣前往叛军大营,许以招安之议,以缓其兵锋……”
“招安?”萧凛辰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让朕去招安一群反贼?”
方文渊忙道:“陛下,非是真招安,乃是缓兵之计。叛军势头正盛,硬拼恐难取胜,不如暂且示以宽仁,待其骄纵懈怠,再图后举……”
萧凛辰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似乎想发怒,又似乎觉得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坐回龙椅上,抠着扶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谁去招安?”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去叛军营中招安,这等于是羊入虎口,谁愿意去?
萧凛辰看着下面那些缩着脖子的朝臣,火气又往上蹿,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骂人却骂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忽然觉得,这满朝文武没一个靠得住的,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真到了要紧关头,全成了缩头乌龟。
“礼部侍郎孙文昭。”他随手点了一个名字,“你去,朕给你一道招安诏书,你去跟叛军谈,他们想要什么,先拖着,拖到朕的援军到了再说。”
被点名的孙文昭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说推辞的话,可对上萧凛辰那双暴躁中带着惶恐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叩头领旨。
人群散尽,只剩下萧凛辰一个人还坐在龙椅上。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流下来,凝结成扭曲的形状,他呆呆地望着殿门外漆黑的夜空,北方传来隐约的风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逼近。
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碗安神汤:“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萧凛辰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那些百姓为什么要迎叛军入城?朕……朕待他们不好吗?”
太监哪敢接这话,只能低着头含糊道:“百姓愚昧,不知陛下恩德……”
萧凛辰没有再问,把汤碗放在案上,起身往后殿走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上,义军的战旗正迎着秋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