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77. 起势
    深夜,月色隐入云层,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夜色之中。

    室内桌案上,摊开着数十份卷宗,人才名册,军力分布,粮草调配,州县舆图,层层叠叠,墨迹犹新。

    烛火摇曳,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明忽暗,大靖百年江山的最后余晖,正在这间不起眼的院落之中,一点一点熄灭。

    陆衡川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万家灯火的江南城郭。

    他身形挺拔如松,在这寂静深夜愈发显得凌厉分明。

    片刻,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临砚,你我所谋之事,所有条件,已然全部集齐。”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与谢临砚交汇,眼底燃着灼灼之火,却沉稳如山:“起兵之时,到了。”

    谢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窗外灯火。

    灯火之下,是千万百姓的炊烟与安眠,是青壮踊跃投军的赤诚面孔,是老幼妇孺倚门盼望太平的殷切目光。是他亲手点燃的民心,是天下苍生最后的希冀。

    他缓缓将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厚厚的卷宗之上,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纸张,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触到了这个王朝的每一寸溃烂与腐朽。

    “十余年。”谢临砚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震颤的重量,“大靖立国至今,不过三百年。而你我筹备此事,用了十余年。”

    陆衡川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他,他知道谢临砚还有话要说,也知道那些话背后藏着怎样的痛楚与决绝,这十余年,谢临砚从京城到江南,从意气风发的朝臣到隐姓埋名的谋士,从孤独一人到万众归心。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在北疆小心翼翼伪装的纨绔,变成了与另一个人并肩而立彼此交付余生的存在。

    谢临砚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那是沈怀宁送来的《江南民政纲要》。

    他翻开扉页,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批注之上,声音低沉而徐缓:“我尚在京城为官时,便亲眼看见权贵如何瓜分赈灾银两,亲眼看见清官如何被构陷下狱,亲眼看见萧凛辰父子端坐金銮殿上,听御史弹劾贪腐,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他合上卷宗,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个王朝,没救了。”

    陆衡川喉结微动,沉声开头:“所以你蛰伏数年,从最底层做起,一点一点经营根基。”

    谢临砚沉默一瞬,随即颔首开口:“但彼时我手中无兵无权,唯有满腔愤懑,成不了大事。”他抬眸看向陆衡川,目光中带着沉定,以及某种更深的,只对眼前这人才会流露的柔软,“直到你回京,与我在雪中重逢。”

    四下寂静,烛火微微一跳。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只有历经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默契与笃定,如同两把历经千锤百炼的利刃,合于一处。

    谢临砚的笑意更深一些,眼底映着烛光,映着陆衡川的倒影。

    又过几息,谢临砚敛了笑意,重新恢复那副沉静的神色,他走回案前,将那些卷宗一份一份摊开,铺满了整张长案。

    烛火映照之下,江南全境的军政财民四方布局,尽数展露无遗。

    “先说文治。”他拿起第一份卷宗,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投奔江南的文官名单及各自专长,“沈怀宁,前御史中丞,通晓朝堂规制,赋税利弊,民政打理,半生深耕吏治民生。他来江南不过半月,已将各州县民政架构梳理清晰,提出废苛捐,均赋役,兴水利,垦荒田四项方略,条条切中要害。”

    陆衡川走到案前,低头看去,只见那份卷宗上,沈怀宁以蝇头小楷写就的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从江南民生现状分析到未来三年发展规划,事无巨细,逻辑严谨,处处透着经年累月的积累与深思。

    他的目光却没有完全落在卷宗上,他看的,是谢临砚翻页时微微蜷起的手指,是那人专注侧脸上被烛光勾出的柔和线条。

    “柳明章,”谢临砚拿起另一份卷宗,“前户部主事,精通钱粮核算,国库统筹。此人到江南之后,日夜不休,仅用七日便将江南各州府的存粮,赋税,开支全部核算清楚,并制定出一套完整的粮草调配方案,确保大军北上之后,江南后方粮道畅通,前线补给无忧。”

    他一卷一卷地拿起,如数家珍:“翰林编修顾明秋,文采斐然,善拟檄文公告,可掌文书往来,前县令赵元朗,深谙地方治理,可任州县主官,安抚百姓……”

    谢临砚将手中卷宗轻轻放下,抬眸看向陆衡川:“短短十余日,投奔江南的文臣谋士已达百余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我按照他们的才能,分别安置在各个职司,人尽其才,无一闲置。”

    陆衡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摊开的卷宗:“我这边也如此。”

    他拿起一份军力分布图,展开,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支部队的番号,人数,驻地,装备情况,条分缕析,一目了然。

    “秦烈率三百铁骑前来之后,我将其编为先锋精锐。这三百人,个个身经百战,骑□□湛,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师。我给他们配备了最好的战马,甲胄和兵器,粮饷充足,军心大振。”

    陆衡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各处驻军营地:“各路边关沙场老兵,目前来投者已有四百余人,我全部编入各级军营担任基层将官,负责练兵带队,整肃军纪。这些老兵久经沙场,实战经验丰富,由他们带出来的新兵,比寻常招募的壮丁强出十倍不止。”

    “江南本地投军的青壮,目前登记在册者已有三千六百余人。这些人虽未上过战场,但身强力壮,心志坚定,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大靖朝堂恨之入骨,对父亲和你感恩戴德,士气极高,稍加训练便是可用之兵。”

    谢临砚接过话头:“江湖侠客勇武之士,来投者亦有二百余人。我已将他们编入你麾下,负责侦查敌情,传递密信,潜入敌后。这些人身手矫健,轻功卓绝,来去如风,是极佳的耳目。”

    陆衡川将兵力部署图折好,放回案上,目光沉定:“目前江南可战之兵,总计四千五百余人。其中老兵铁骑七百,新兵三千八百。人数虽不算多,但胜在军心凝聚,士气如虹。且江南富庶,粮草充足,兵器甲胄一应俱全,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征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重要的是,这些兵,只认你我,不认大靖。”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谢临砚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第三份卷宗,那是柳明章呈上的《江南财赋总录》。

    “江南富商,自发捐银捐粮,半月之间,共筹集白银八十万两,粮草三十万石。”谢临砚翻开卷宗,念出上面的数字,声音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波澜,“不仅如此,他们还承诺,起兵之后,将全力承担江南境内所有军需供应,直至天下平定。”

    他合上卷宗,声音沉缓:“八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粮草,加上江南各州县库存,足够支撑你我北上征战一年有余。况且江南本就是鱼米之乡,后续赋税粮草源源不断,无需担心断粮之虞。”

    陆衡川听完,长出一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感慨:“文有谋士,武有精兵,财有富商,民有拥护。临砚,你我用了十年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临砚没有应声,而是转身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远处那一片万家灯火。

    “你再看那灯火。”他轻声说。

    陆衡川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江南城郭的千万户人家,灯火如星,明明灭灭,在沉沉夜色中铺展开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每一盏灯火之下,都是一户百姓。”谢临砚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日夜操劳的农人,有走街串巷的商贩。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和滔天的权势,心中所求,不过是乱世里能过得安稳,能替一家老小挡住风霜雨雪。”

    他转过头,看向陆衡川,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苦难之后才会有的悲悯与坚毅:“可就是这些最普通之人,被大靖朝堂当成了草芥,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牛羊。江南赈灾一案,数十万人死于贪腐与瘟疫,朝堂之上,无人问津。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曾在这万家灯火之中,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父亲,就是为救这些人而死。”他最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如同千钧重锤,砸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谢临砚没有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重新睁眼,眼底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静的神色,只是多了一抹不可动摇的决绝。

    “时机成熟了。”他说。

    他回到案前,将江南全境舆图铺开,烛火映照之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展现在眼前。

    “你我来推演一番,北上之路。”

    陆衡川立刻走到案前,俯身看舆图。他常年征战,对军事地理了如指掌,目光所及之处,便已在大脑中勾勒出数条进军路线。这一认真起来,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凌厉而可靠。

    谢临砚看着他,心中莫名一安,有这柄刀在身侧,他不必担心任何暗箭。

    “北上之路,有三条。”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第一条,沿运河北上,水路并进,补给便利,但沿途要经过大靖朝廷控制的三座重镇,每一座都有重兵把守,强攻难度极大。”

    “第二条,走西路,绕开重镇,穿越山区,直插中原腹地。这条路较为隐蔽,不易被朝廷察觉,但山路崎岖,粮草转运困难,且一旦被敌军截断后路,便有全军覆没之险。”

    “第三条,”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中央,“先取江北数州,以江南为根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城推进。这条路耗时最长,但最为稳妥,进可攻,退可守。”

    谢临砚听完,沉思片刻,缓缓道:“第一条路太过张扬,强攻重镇必然伤亡惨重,你我现在兵力有限,经不起这种消耗。第二条路太过冒险,一旦失手,再无回旋余地。至于第三条……”

    他抬眸看向陆衡川:“你以为如何?”

    陆衡川目光沉稳,声音笃定:“我亦倾向于第三条。稳扎稳打,逐城推进,虽耗时较久,但胜算最大。况且,大靖朝堂如今民心尽失,各地守军士气低落,未必会拼死抵抗。只要你我打下一两座城池,打出清剿贪腐,为民请命的旗号,也并非不可能。”

    谢临砚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此外,还有一点,天气。”

    陆衡川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天气凉爽,利于行军。若等到寒冬,北方天寒地冻,兵士难耐,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谢临砚手指落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起兵之时,定在秋收之后。”

    陆衡川目光一凛:“具体日子?”

    谢临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八月十五。”

    陆衡川眉头微皱:“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百姓团圆之日,选在这一天起兵,是否……”

    谢临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是中秋佳节,才要选在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目光幽深如渊:“中秋之夜,万家赏月,朝廷上下必会松懈戒备。你我趁夜起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中秋月圆,本是团圆之日,而大靖朝堂,却让天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我选在这一天举义,便是要让天下人记住,从这一夜开始,旧朝覆灭,新天开启。”

    “好。”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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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川低声道,“那便八月十五。”

    谢临砚望着陆衡川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与赤诚,“这天下,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天下。从今往后,无论胜负荣辱,你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若不在了,我谢临砚绝不苟活。”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陆衡川喉头猛地一紧,几乎没能接住。

    他知道谢临砚从不说虚言,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说出来便是承诺,便是誓言,如今说绝不独活,那便真的是,生同衾,死同穴。

    陆衡川对上谢临砚的目光,他见过谢临砚对着卷宗时的锐利,见过他在百姓面前的温和,可只有在他面前,谢临砚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深情。

    他喉头微动,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好。我陆衡川此生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更不负你谢临砚。”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并肩而立,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扉,将两人的衣袂吹拂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衣角。他们只是静静站着,肩抵着肩,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可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缠绵都更炽烈。

    那是将性命交付于彼此的笃定,是明知前路尸骨如山,依旧愿意携手共赴的决绝。

    谢临砚收回目光,重新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绢帛,铺开,研墨,执笔。

    陆衡川走到他身侧,低头看去。

    “写什么?”

    “起兵檄文。”谢临砚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绢帛之上,迟迟未落,“檄文一成,天下皆知。届时,再无退路。”

    陆衡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他从不怕没有退路,他只怕身前这个人孤身一人。

    谢临砚深吸一口气,落笔,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大靖失德,天命已衰……”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是对那个腐朽王朝的控诉,亦是对天下苍生的承诺。

    陆衡川静静看着,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宣纸之上,仿佛看到了一座腐朽的大厦正在一寸一寸崩塌,看到了一片新天正在一点一点升起。

    他的目光从绢帛移到谢临砚的侧脸上,那张脸在烛光下明暗分明,眉峰微蹙,唇角紧抿,认真到近乎孤绝。

    他想,他愿意一辈子站在这个人身边,看他写尽天下兴亡。

    写到一半,谢临砚停了笔。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陆衡川,你可曾想过,起兵之后,若是败了,你我下场会如何?”

    陆衡川没有丝毫犹豫,淡淡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在,我在,你死,我死。”

    谢临砚转头看他:“不后悔?”

    陆衡川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抹坦然的笑容。他伸出手,将谢临砚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那人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从我在雪中再次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这条命,交给了你。成,则青史留名,与你共享太平,败,则死得其所,与你同葬一穴,纵风雨如晦,此志不改。”

    谢临砚注视着他,良久,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与笃定,仿佛千斤重担,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他的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他重新提笔,继续写完最后几句话。

    “今江南义士,顺天应人,举义北上,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清明。凡我大靖子民,有志之士,皆可来投,共襄义举。此朝必覆,此世必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宣纸上上那一篇檄文,目光沉静。

    陆衡川拿起檄文,从头至尾默读一遍,缓缓点头,随后将檄文小心收好,放入匣中,转身面对谢临砚,神色郑重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远处天边,隐约有一线微光。

    密院之中,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之中。

    谢临砚和陆衡川并肩走出庭院,踏上青石板路。晨风拂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与清冽,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未来的气息。

    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却步伐一致,稳稳地朝着前方走去。

    走到无人的巷口,陆衡川忽然伸手,将谢临砚的手握住,十指紧扣,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谢临砚没有挣开,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纵容,有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不怕被人看见?”谢临砚低声问。

    “怕。”陆衡川答得坦然,“可我更怕再等下去,上了战场,就来不及了。”

    谢临砚心中一震,随即垂眸,将握紧的手又紧了紧。

    走到岔路口,两人同时停下。

    陆衡川看向谢临砚:“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全力整军备战,恐怕不能常来与你商议。你……照顾好自己。”

    谢临砚点头,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放心,文治一方有我,你只管练兵。你也是,冲锋陷阵不可莽撞,别再带一身伤回来。”

    陆衡川一笑,那笑容里有铁血豪迈,也有只对一人展露的柔软:“待到八月十五,你我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北上伐罪。到那时,我不但要打下江山给你,还要活着回来,亲手给你戴上冠冕。”

    谢临砚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要冠冕。我只要你。”

    陆衡川抱拳:“八月十五,必不负约。”

    谢临砚也抱拳回礼:“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谢临砚走出数十步,终究忍不住回了头。陆衡川也回了头,两人隔着晨雾对望,谁都没有说话,只相视一笑,便各自转身,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