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75. 立誓
    赵怀谨的彻查持续了整整十日,十日内,他收受贿赂总计白银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见了江南涉案官员四十三人,其中三十六人行贿,翻阅了上千册账目,却没有发现任何不该发现的问题,那些账目被精心篡改过,银两流向被巧妙掩盖,涉案权贵的名字被一笔勾销,所有罪责都被推到了那几个底层小吏头上。

    赵怀谨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他甚至将几册记录了真实银两流向的原账目,扔进了火盆。

    “这些账目不清不楚,不必留存。”他望着跳动的火焰,面无表情地说。

    第十一日,赵怀谨升堂结案。行辕正堂上,赵怀谨高坐堂中,地方官员分列两侧,堂下跪着那几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倒霉小吏,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江南赈灾贪腐一案,经本官连日彻查,现已水落石出。”赵怀谨展开结案奏折,念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张永,江宁远,孟修,利用职务之便,克扣赈灾银两,勾结奸商囤粮抬价,致使灾民死伤惨重,罪大恶极,按律当斩。其余各级官员,经查并无贪墨之行,虽负失察之责,然念其事后全力赈灾,将功补过,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合上奏折,目光扫过堂下:“此案至此,结案。”

    堂下一片死寂。

    那几个顶罪的小吏瘫软在地,想喊冤却被旁边的衙役死死捂住嘴。

    其余等人齐齐跪伏,叩首谢恩。

    赵怀谨微微一笑,正准备起身退堂,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一名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惨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把行辕围了!”

    赵怀谨面色一变,疾步走出行辕,官驿大门外,黑压压跪满了百姓。

    数百人沉默地跪在泥泞中,没有呼喊,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跪着,沉默地望着行辕大门。

    人群最前方,摆着张庭渊的灵位。

    雨水打湿了灵位上的白纸黑字,打湿了供桌前的香炉,却打不灭那些百姓眼中的怒火。

    赵怀谨站在门口,面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厉声道,声音中却藏不住心虚,“本官奉旨彻查贪腐大案,已将罪犯绳之以法,尔等还不散去!”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灵位。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赵怀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我儿子死在江南,死在瘟疫里,死在贪官手里,您查了十日,怎就抓了三个人?”

    赵怀谨面色一僵。

    又一个中年汉子抬起头,声音嘶哑:“大人,我亲眼看见赈灾的银两被人一车车拉走,根本不是这几个小吏干的!大人您查清楚了没有!”

    “放肆!”赵怀谨厉声呵斥,“本官如何查案,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再敢闹事,全部抓起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赵怀谨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分不清是谁在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赵怀谨的心窝。

    “散开!都散开!”赵怀谨厉声喝令,转身退回行辕,大门骤然关闭。

    赵怀谨的结案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萧凛辰看后龙颜大悦,当即朱批准奏,并下旨将结案结果昭告天下。

    圣旨传遍大靖全境的那一日,江南各州府的书院茶楼市集,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三个小吏?”江南碧湖书院的讲坛上,白发苍苍的山长捧着圣旨抄本,手指剧烈颤抖,浑浊的老眼满是不可置信,“数十万百姓死伤,千万两赈灾银两不知去向,满朝权贵涉案其中,最后……就处置了三个小吏?”

    堂下数百学子鸦雀无声。

    “张庭渊老先生的血白流了。”山长缓缓放下圣旨,声音苍老而悲凉,“天下苍生的命,不值钱了。”

    “值什么钱?”一个年轻学子忽然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在昏君眼里,我们这些百姓的命,还不如那些贪官的一根手指头值钱!”

    又一人站起来:“赵怀谨在江南查了十日,收了十几万两的贿赂,把证据全烧了,把黑锅全甩给两个小吏!这样的人,居然还回京领赏!这是什么朝廷!”

    “这朝廷,早就烂透了!”

    “昏君!奸臣!贪官!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堂中群情激愤,山长没有制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坛上,望着这些或愤怒或悲痛或绝望的年轻面庞,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却亲眼看着这个王朝一步步走向腐烂,看着君王一代不如一代,看着贪官污吏如蝗虫过境般蚕食着这个国家的根基。

    如今,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忍的事实,大靖,真的气数已尽了。

    消息传到竹林居所,谢临砚面前摊着赵怀谨结案的详细记录,受贿的全部明细以及与涉案官员密谈的完整抄本。

    陈微禾在一旁,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一抹深深的倦意,连日来她消瘦了许多,眼下乌青浓重,却依旧站得笔直。

    “赵怀谨收受贿赂明细,共十二万四千两白银,黄金三千两,珠宝古玩折合约五万两。”陈微禾一桩桩汇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涉案官员四十三人,行贿者三十六人,其中朝中大员门生故旧十一人,皇亲国戚亲信五人。赵怀谨销毁原账目共计七册,篡改账目二十三册。结案奏折中所有查实的贪墨数额,均不足实际数额的一成。”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证据,均有签字画押的人证物证,随时可以公之于众。”

    谢临砚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厚厚的证据之上,久久未动。

    窗外竹影摇曳,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清隽的面庞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良久,他终于开口:“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明日一早,散播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赵怀谨收了多少钱,见了哪些人,烧了什么证据,替谁遮掩了罪行,一分一毫都不许遗漏。萧凛辰如何密旨授意妥善了结,如何要求只抓小吏顶罪,也一并写清楚。”

    谢临砚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父亲的遗体……何时能运下山?”

    陈微禾看着谢临砚,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陈微禾却看见他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见他眼底深处即将决堤的情绪。

    “明日便可。”陈微禾放轻了声音,“他们会将父亲送回来。”

    谢临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微禾站了片刻,轻声道:“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救活了最后一批病患,看着他们都度过了危险期才闭眼的,他最后喊了你的名字。”

    谢临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阿姐……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尾音却微微发颤。

    陈微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竹屋中重归寂静。

    谢临砚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暮色如墨般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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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中,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

    那声音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次日,谢临砚亲手整理的所有证据,如雪片般飞向大靖全境。

    江南各州府的书院茶楼市集,到处都在传阅那份触目惊心的钦差彻查实录。

    赵怀谨收受贿赂的明细被逐条列出,涉案官员的名字被一一公布,销毁证据与篡改账目的具体经过被详细描述,萧凛辰密旨授意妥善了结的原文抄本更是被广为传抄。

    一夜之间,天下哗然。

    这个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

    江南百姓不再寄希望于朝廷的圣明,他们将家中供奉的萧氏皇族牌位全部撤下,当街焚烧。

    他们砸碎官府门前歌功颂德的石碑,用碎石在城墙上刻下昏君奸臣的字样。

    江南之地,再无一人心向大靖。

    同一天清晨,天色微明。

    谢临砚与陆衡川及陈微禾站在城门外,等待养父的灵柩运回。

    晨风清冷,吹得谢临砚素布长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远处山路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临砚回头,看见无数百姓从城中走出,默默地聚集到他身后。

    无组织号召,他们只是听说了老先生去世的消息,便自发前来送行。

    成百上千人,黑压压地站在城门外,只有无数双泛红的眼眶。

    远处山路上,一支素白的队伍缓缓出现,抬着简陋的担架,上面覆着白布,白布下是老人瘦削的身形。

    队伍走得极慢极稳,如同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

    谢临砚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来越近,看着那方白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看着跟随在队伍后面的那些曾被老人救活的百姓跪了一路。

    他的眼眶终于泛红。

    队伍行至城门前,缓缓停下。

    来人走到谢临砚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公子,老先生……我们带回来了。”

    谢临砚没有说话,他缓缓走上前,走到担架旁,缓缓跪了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谢临砚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望着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望着那永远紧闭的双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面上。

    身后,上千百姓齐齐跪了下去,哭泣声此起彼伏,从压抑的抽泣到放声大哭,从零零散散到响彻天地。

    陆衡川跪在谢临砚身旁,红着眼眶,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陈微禾跪在一侧,死死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谢临砚跪在养父的灵柩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终于明白,养父临终前为什么要说等不到你了。

    身后的哭声更大了,震得天地为之变色。

    远处的城墙上,碎石刻下了一行字,陈老先生千古,昏君奸臣,血债血偿。

    那字深深刻进了青石之中,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刻在大靖王朝最后的岁月里。

    谢临砚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望向那上千跪伏在地的百姓,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各位父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朝廷不愿给诸位公道,那便由我来给,贪官污吏,一个都跑不掉,昏君暴政,终将被推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在此立誓,不覆此朝,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