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72. 溃烂
    江南贪腐弊案借着檄文话本流转天下,轰轰烈烈蔓延二十余日,滔天民怨自四面八方汇入京城,原本一桩定要深挖到底的江南贪蠹大案,在皇城权贵层层斡旋之下,悄然拐向潦草结案的结局。

    各地士子联名呈递的诉状在御案上堆叠尺许,各州府地方官接连加急递来民情奏报,街头巷尾传唱的民谣句句直指官商勾结,官吏吞银害民,举国上下万众瞩目,百姓儒生翘首以盼帝王降下严旨,揪出从江南州县直通京城中枢的贪腐链条,追缴被层层克扣的千万赈灾官银,告慰数万枉死在灾荒与瘟疫之中的江南灾民亡魂。

    本以为以为铁证在前,舆情鼎沸,却万万想不到,深宫朝堂之内,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江南贪腐从地方州县到京畿权贵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居高位的皇亲勋贵,六部重臣,大半深陷其中,谁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大案彻查,断送自己半生积攒的金银富贵与朝堂权柄。

    当初封疆大员坐镇地方,借着朝廷分批下发的赈灾白银粮药大肆敛财,除去截留自用之外,大半赃银分批以古玩珍宝的方式送入京城,孝敬背后扶持自己上位的靠山与皇室宗亲。

    数十年来,江南盐运、漕米、矿山、粮市尽数被京中权贵暗中参股把持,每逢水旱天灾,朝廷拨付的赈灾钱粮便是各方分润的肥肉,江南一众地方官吏不过是摆在明面上敛财的爪牙,真正坐在京城深宫坐享巨额红利之人,才是整桩贪腐巨案的根源。

    谢临砚当初在听雨别院设局围堵江南富商之时,便早已看透这层深埋暗处的利益羁绊,故而彼时只收缴富商不义之财填补灾区空缺,暂缓公布全套顶层贪腐凭证,刻意留足缓冲余地,便是要等罪证传遍天下之际,倒逼京城权贵露出马脚,亲手掀开大靖朝堂积弊已久的溃烂内里。

    江南贪腐卷宗完整送入京城的第三日,京城暗流便已然汹涌翻腾。

    往日上朝各司其职,表面和和气气的朝堂重臣,私下频频互访府邸,勋贵闭门召开密会,各路心腹幕僚往来奔走,连夜商讨避罪之策。

    利益捆绑之下,昔日朝堂之上争斗攻讦的各方势力暂时放下宿怨,空前抱团,结成想方设法推诿罪责。

    求情疏通从后宫蔓延至前朝,后宫几位出身世家的嫔妃借着侍奉帝王起居的由头,在萧凛辰耳边旁敲侧击,句句以江山安稳为由劝说陛下从轻处置江南涉案官员。

    一众权贵面见萧凛辰之时,绝口不提江南饿殍遍野、疫民无药等死的惨状,刻意回避千万赈灾银被私吞,数十万百姓因官吏贪腐流离殒命的惨痛事实,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软语规劝是绵里藏针,含蓄施压,一众权贵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围堵,用社稷安危做盾牌,把万民血泪当作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字字句句都在诱导萧凛辰缩小办案范围,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底层办事小吏,保全身居高位的利益群体。

    萧凛辰连日一边被天下如雪片般的诉状檄文重压,一边被身边一众亲信权贵轮番游说裹挟,他心中权衡盘算的从来不是江南枉死百姓的冤屈,而是自己的皇位能不能安稳坐稳。

    在这位帝王心中,江南数万百姓惨死不过是天灾衍生的附带悲剧,人死不能复生,追究过往得不偿失,可一旦铁面彻查大案,牵扯大批皇亲国戚朝堂重臣,引得世家勋贵集体不满,朝堂势力发生动荡,极有可能动摇自身皇权,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结果。

    萧凛辰指尖反复摩挲御案冰凉的楠木纹路,望着案上一份份卷宗,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与愧疚,只剩满心烦躁厌烦。

    短短两日夜权衡,自私懦弱的心思占据上风,萧凛辰心中已然敲定最终处置方案,弃万民公道,保权贵圈层,舍弃微不足道的底层小吏充当替罪羔羊,顶层涉案大员仅以失察之名薄惩,用一纸轻判搪塞举国沸腾的民意。

    三日之后的大朝会,便是帝王袒护贪腐,百官互相包庇的现场,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凝滞,殿中立柱旁燃着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却驱散不散满殿腐朽沉闷的气息。

    几名刚正不阿的御史手持各地汇总而来的实证卷宗,跪在丹陛之下痛哭,花白头发的老御史双手捧着誊录完整的贪腐账册,额头紧紧磕在青石地砖之上,磕出点点血痕,声声泣血:“陛下,江南一千八百万两赈灾官银,层层克扣之后落于灾民手中不足三成,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州县佐官勾结富商囤粮抬价,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毙街头,染疫亡身,铁证摆在眼前,万万不可纵容高官脱罪,潦草结案,寒尽天下苍生之心!”

    话音未落,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众涉案高官应声出列,轮番辩驳,刻意割裂罪责,弃卒保车。

    一人开口,满堂附和,文武百官心照不宣,彼此遮掩罪行,推诿扯皮,黑白在金銮大殿之上被肆意颠倒。

    萧凛辰冷眼望着丹陛下跪谏的御史,见一众亲信臣子尽数站在保全高官的立场,内心最后一丝想要秉公处置的念头彻底消散,当即拍响惊堂木,沉声颁布圣谕:“江南灾荒初平,不宜大肆株连,滋生地方乱象。传朕旨意,严审江南府衙州县底层涉事小吏,查实贪墨者依法斩首流放,江南各级主官,督查不力,罚俸半年,闭门自省三月。”

    圣谕落地,满殿忠臣心如冰寒,老御史眼前一黑,瘫坐在地。

    万千百姓用性命换来的贪腐证据,数万亡魂的冤屈,最终只换来寥寥几个无名小吏顶罪,手握重权、吞银百万的顶层蛀虫仅仅被罚半年俸禄,闭门静养,轻飘飘的处罚如同挠痒。

    萧凛辰不耐再听劝谏,被接连多日的舆论与劝谏磨尽耐心,见还有官员想要出言反驳,当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朕意已决,再有妄议圣断,蛊惑人心者,一律贬黜外放!”说罢直接甩动衣袖,起身退朝,将满殿破碎的国法与无处申诉的万民冤屈抛在身后。

    圣谕誊抄之后快马下发各州府,消息顺着商路驿道飞速传遍大靖天下,原本满心期盼朝廷秉公断案的百姓士子群情激愤,积压已久的失望轰然爆发。

    原本只是痛骂江南贪官,此刻举国上下开始唾骂帝王昏庸,朝堂腐朽,各地百姓鸣冤诉状较之前暴涨数倍,无数陈年地方贪腐旧案接连被翻出,民间对萧氏皇权的信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千里之外的江南,自陈微禾奔赴深山疫区照料父亲后,所有重担尽数落在谢临砚肩头,他依旧一身素布长衫,眉眼温润平和,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心怀苍生,不问权斗的闲散布衣先生,唯有陆衡川清楚,案头厚厚一摞朝堂包庇铁证,正是谢临砚筹谋已久,颠覆萧氏王朝的关键筹码。

    自最开始放出江南地方贪腐账目搅动士林舆论,到如今帝王亲自下场徇私枉法,包庇蛀虫,全部事态发展都落在两人的算计之中。

    两人从来没有寄希望于昏庸的萧凛辰主动肃贪反腐,曝光贪腐黑幕的初衷,便是一步步撕开大靖王朝内里腐烂的真面目,借着帝王一次次寒心之举,耗尽天下百姓对皇室的所有归属感,积攒日后举兵起事,改朝换代的民心根基。

    此前散播在外的证据只局限江南地方官吏贪腐,而今新收集的卷宗直指京城顶层权贵与皇室分赃牟利,分量更重。

    谢临砚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赃银流向记录,烛火晃动,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细碎阴影,语气平淡无波:“萧凛辰一纸轻判,看似保全了满朝权贵,实则亲手葬送萧氏数百年基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陆衡川躬身回话,周身凛冽的杀气隐而不发:“所有密证全部核验完毕,暗线人马已经全数待命,随时可以分批向书院说书坊投递卷宗副本。”

    “不急于一次性全盘抛出。”谢临砚抬眸,眼底褪去平日温润,只剩运筹全局的冷静缜密,“先放出权贵抱团入宫施压帝王,串通百官刻意包庇罪臣的往来佐证,再披露皇亲勋贵常年参股江南粮盐,借天灾敛财牟利的契约凭据,最后再将历年赈灾银两源源不断输送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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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贵私库的完整账目公之于众。隔几日散播出一部分,循序渐进,让天下人慢慢看清朝堂从上至下烂到骨子里的真相。”

    两人的布局步步为营,不求一夜颠覆朝堂,只求日复一日撕裂民心。

    百姓日复一日看到更多肮脏内幕,对朝廷的失望便会逐日加深,等到举国再无一人信服皇权之时,便是起兵最好的时机。

    交代完舆论布局的琐事,谢临砚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忧虑,目光望向深山疫区的方向。

    连日暗探送来的疫区消息接连恶化,养父的病情日日加重,悬在二人心中的一块巨石迟迟不能落地。

    陆衡川见状轻声宽慰:“方才深山送来急报,父亲连日高热反复不退,疫毒侵入脏腑,连日大半时间陷入昏睡,可只要短暂清醒,便挣扎起身查看病患,任凭陈微禾百般劝阻,执意不肯离开药棚静养。军医多次劝说迁往江南别院隔离医治,全被老人家一口回绝。”

    话音落下,谢临砚眉心缓缓蹙起,连日统筹多方事务积攒的疲惫爬上眉眼,他看着养父一生悬壶济世,不求名利富贵,灾荒未起之时便在江南乡间免费义诊,瘟疫爆发后第一时间扎进最凶险的深山疫区,熬过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最难阶段,好不容易靠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药材稳住疫区大范围疫情,却在大局渐好之时不幸染疫卧病,真是,世间善人多磨难,贪官却踞高位享荣华。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竹林被晚风拂过,簌簌作响,谢临砚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的宣纸,继续整理剩余密档。

    陆衡川默默取来一件厚实披风,轻轻披在谢临砚肩头,替他守着漫漫长夜与满城风雨。

    随着谢临砚敲定的舆论节奏稳步推进,第一批权贵串通包庇的证据悄然流入各州府书院,原本刚刚平息些许的民间怒火再度被点燃。

    短短五日,各地学子新的檄文层出不穷,内容从痛骂地方贪官转向斥责顶层权贵祸国,帝王昏聩徇私,街头说书人更改话本内容,把朝堂包庇,高官脱罪的实情编成故事四处传唱。

    紧接着第二批皇亲插手江南商贸敛财的凭证陆续现世,百姓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祸乱江南的根源从来不止地方小官,高高在上的皇室宗亲同样靠着天灾大发横财。

    直至第三批多年赃银输送明细传遍天下,大靖全境民心彻底崩塌,不少州县百姓公然拒缴苛捐杂税,民间暗流涌动,无数被苛政、贪腐压榨半生的百姓暗自期盼有人能推翻腐朽朝廷,重整山河秩序。

    萧凛辰身处深宫之中,接连收到各地民情恶化的奏报,看着一日胜过一日的民间反抗苗头,整日惶惶不安,一边迁怒朝中群臣办事不力,没能压住流言扩散,一边又不愿推翻此前圣谕,重新彻查贪腐大案,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一众包庇罪责的权贵虽靠着帝王庇护暂时躲过刑责,却终日活在民间唾骂与源源不断爆出的新证据之中,府邸不敢大肆宴饮,子弟不敢随意上街,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谢临砚再抛出致命证据,落得抄家殒命的下场。

    他们心里隐隐猜到源源不断流出的密证出自江南那位布衣先生之手,却如同江南富商一般,明知源头,无一人敢南下寻竹居寻衅对峙,深知谢临砚手段通天,手握全盘把柄,贸然挑衅便是自取灭亡。

    江南地界,百姓请愿的规模日渐壮大,数个大县城数千百姓聚集府衙之外,高举抄录的贪腐卷宗,日日静坐请愿,要求朝廷收回轻判旨意。

    地方知府受制于京城圣谕不敢自作主张,只能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加急向京城递折求援,可奏报送入皇宫,尽数被权贵拦截搁置,石沉大海。

    远在竹居统筹全局的谢临砚每隔半日便会收到来自深山的传信,一面盯着各地舆论走势,暗线回报的朝堂动向,稳步积攒起兵所需的民心筹码,一面时时牵挂深山医者安危。

    朝野风波还在持续发酵,萧氏王朝在帝王昏庸决断与权贵贪腐包庇之中,民心一点点被蚕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