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不休的梅雨,裹挟着连日阴湿与沉闷,终于狠狠打破了最后一层屏障。
自黄昏伊始,原本温吞缠绵的雨势骤然失控。
先前如烟似雾、淅淅沥沥的雨丝,顷刻间化作倾盆而下的狂暴雨幕,密不透风地笼罩整片江南。
凛冽狂风呼啸肆虐,卷着刺骨冷雨横冲直撞,狠狠扫过阡陌良田、水乡村镇,天地万物尽数被淹没在一片混沌灰白之中。
厚重暗沉的雨云低低压覆天际,惊雷一声声闷响低沉而压抑,在云层间反复翻涌震颤。
连日阴雨早已让江河不堪重负,江水被狂风裹挟着节节暴涨,浑浊泛黄的浪头前赴后继,一波接一波狠狠撞击着年久失修、早已腐朽中空的江堤。
往日里温顺平缓、滋养一方水土的江河,此刻彻底挣脱束缚,化身暴戾凶狠的凶兽,日夜不息地冲刷堤岸、啃噬根基,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堤土簌簌掉落,砖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
整夜风雨毫无停歇之意,狂暴地肆虐着江南大地。江岸沿线,不断传来堤土坍塌、砖石崩裂、泥土陷落的沉闷声响,细碎却致命,混在呼啸风声与滂沱雨声里,隐隐预示着一场灭顶之灾。
狂风卷着巨浪一遍遍拍打堤身,雨水不断渗透冲刷,让本就根基不稳的堤坝愈发岌岌可危,腐朽的隐患在风雨中被无限放大,只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便会彻底崩塌。
黎明未至,长夜依旧盘踞天际,墨色暗沉笼罩四野,天地间不见半分光亮。
就在风雨最盛之时,一声震彻百里江岸的轰然巨响,骤然撕裂了江南沉寂的雨夜,打破了压抑已久的死寂。
数处早已被蛀空根基、千疮百孔的主干堤坝,终究没能扛住连日暴雨的持续冲刷,以及暴涨江水的疯狂冲击。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崩裂巨响,堤坝轰然坍塌,碎石泥土伴着汹涌江水轰然倾泻。
最先断裂的,是扼守河口的要害堤段。
早已腐朽松散的基石在汹涌江水的猛击下瞬间溃散崩塌,表层薄薄的砖石泥土毫无支撑地倾覆坠落,一道巨大狰狞的裂口骤然撕开江面。
浑浊泛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碎石、枯枝,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毫无征兆地奔涌倾泻而出。
祸势一旦开启,便再也无法遏制。
紧随其后,沿岸多处早已松动的危堤接连崩裂,此起彼伏的坍塌声不绝于耳,一道道狰狞的决口接连浮现。
浊浪顺着缺口奔涌横冲,肆意蔓延,顺着地势倾泻而下,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席卷沿岸十余州县。
千里富庶江南,转瞬之间已成一片苍茫泽国。
浑浊狂暴的洪水顺着河道肆意漫溢,蛮横地冲破层层田埂,吞没万亩良田,顷刻间将肥沃沃野尽数淹没。
沿岸依水而居的村镇毫无防备,低矮简陋的土屋、木屋在汹涌洪峰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湍急的水流狠狠冲撞房舍,粗壮的房梁轰然断裂,斑驳的土墙轰然坍塌,牲畜惊慌哀嚎着被浊浪卷走,来不及躲避的百姓,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围困在屋舍街巷之中。
绝望在水乡蔓延开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妇人绝望无助的哀嚎、老者苍凉无力的呼喊,混杂着江水奔腾的咆哮、狂风的嘶吼、房屋坍塌的巨响,交织成一曲凄厉悲怆的悲歌,响彻整片受灾之地。
昔日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转瞬之间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洪水过境之处,良田尽毁,屋舍倾颓,道路尽数断绝,水面上漂浮着层层浮尸、断裂木梁、破碎杂物,浑浊泛黄的水波里,随处可见残破的农具、坍塌的木料、散落的衣物、漂泊的家什。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哀嚎遍野,处处皆是绝望与悲戚。
临水而居的百姓,世代守着江河安稳度日,从未见过如此滔天洪水。
他们来不及收拾半生积攒的家当,来不及逃离世代扎根的故土,只能无助地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洪水一点点吞噬,看着至亲被浊浪无情裹挟,看着半生辛劳尽数付诸东流。
万千生灵深陷绝境,在天灾面前脆弱不堪,只能任由绝望裹挟,在风雨洪水里苦苦挣扎。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江水仍旧肆虐奔涌,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本该护佑百姓的江南地方官府,却彻底暴露了骨子里的腐朽、冷漠与冷血。
洪水初发之时,沿岸各个村镇求救的呼声便接连不断,百姓惊慌奔逃,灾民成群结队涌向州府城门,跪在泥泞之中,乞求官府开仓放粮、组织救援、转移被困民众,只求一线生机。
各级官吏的第一反应,从来都不是安民救难、体恤苍生,而是只顾自保、刻意瞒报。
州府、县衙连夜下达严令,紧闭各处城门,严防城外灾民涌入城内,任由城外百姓被滔天洪水围困,任由凄厉的哭喊在城外回荡,始终冷眼旁观。
官吏们躲在安稳奢华的府衙之内,隔绝了风雨与灾情,隔绝了百姓的苦难。
他们聚在一起,忙着清点库房账目、草拟应付上级的文书,对着城外滔天灾情视而不见,对着灾民的哀嚎充耳不闻,冷漠得近乎残忍。
这群为官者心里无比清楚,一旦将真实灾情如实上报朝廷,滔天罪责必将追责而至,他们多年贪腐积攒的财富、苦心经营的仕途、安稳享乐的生活,都会尽数毁于一旦。
为了保住自身的官位、权势与荣华富贵,一众官员迅速统一口径,连夜草拟粉饰太平的奏报,派遣快马加急送往上级官府。
通篇文书皆是谎言堆砌,谎称水情平稳可控,堤岸坚固完好,仅有少量低洼地带出现轻微积水,无百姓伤亡,无重大险情,将这场席卷江南的滔天洪灾,死死封锁在地方之内,妄图靠着瞒天过海,蒙混过关,独善其身。
城外洪水滔天,哀鸿遍野,城内歌舞如常,安稳奢靡。官吏闭门享乐,醉生梦死,百姓流离受难,命悬一线。
江南官场的凉薄、虚伪与腐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之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入目皆是荒唐与悲凉。
城郊高地,青石崖顶,风雨猎猎作响。
谢临砚一袭素色长衫,静静立于崖边,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袂、浸透发梢,顺着下颌滴落,却丝毫未乱他沉静的姿态。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漫天迷蒙的雨帘,静静望着下方一片浑浊苍茫的泽国。往日里温润柔和的眼底,此刻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冷寂与淡漠,平静之下,藏着洞悉一切的沉稳与决绝。
身旁的陆衡川周身凛冽肃杀的气场,与漫天呼啸的风雨浑然相融。他眸光沉沉,扫过下方遍地狼藉、哀鸿遍野的沿岸村镇,看着挣扎求生的百姓、坍塌破碎的屋舍、肆意奔涌的浊浪,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的青白渐渐褪去。
狂风裹挟着冷雨狠狠掠过二人周身,耳畔充斥着灾民凄厉绝望的哭喊、江水奔腾咆哮的轰鸣、房屋接连坍塌的闷响、风雨肆虐的呼啸,天地悲戚,万物失色。
良久,陆衡川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静伫立的谢临砚,风雨模糊了周遭,却清晰听见他沉稳笃定的声线,一字一句,清晰传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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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弃民,灾情爆发,民心已乱。旧朝腐朽至此,人心尽失,大势已现。”
谢临砚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落向远方奔涌不息的江水,声音清浅温润,却字字掷地有声:“时机,已经来了。”
远在后方竹院统筹全局的陈微禾,早已与他们遥遥达成无声的默契,三人筹谋已久的棋局,终于迎来落子之时。
自梅雨连绵、江水渐涨之日起,心思缜密、谋算深远的陈微禾,便早已预判到今日这场滔天劫难。
她从未坐以待毙,所有应急预案、一线救援部署、沿途物资调配、人员安置方案,早已提前半月悄然排布妥当,暗中训练人手,储备粮草物资,勘察安置地点,只静静等待洪水决堤的这一刻,伺机而动。
河口决堤的消息,顺着遍布江南的隐秘暗线,第一时间飞速传回后方竹院。
陈微禾端坐案前,看着手中传来的密报,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启动预案。
一道道简明精准的传令,沿着隐秘渠道飞速下达,早已潜伏在沿江各处、待命多日的救援小队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奔赴受灾区域,优先赶往地势低洼、距离决口最近、灾情最严重的边缘村镇。
数百名训练有素、深谙水性的人手,驾着提前备好的坚固乌篷船、宽大救生筏,冒着滂沱暴雨,顶着湍急洪水,义无反顾地冲入满目疮痍的灾区。
他们挨家挨户搜寻被困百姓,不顾风雨艰险,不顾洪水肆虐,优先转移年迈老人、柔弱妇孺、年幼孩童,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批深陷绝境的灾民,稳妥转移至提前勘察划定、地势安全的山谷与高地临时安置点,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与此同时,无数暗线密探四散奔赴各州府、各受灾村镇,日夜奔走,实时传递每一处决口的水位变化、灾情严重程度、人员伤亡情况,并汇总各州府县衙官吏的动向,完整掌控整片江南的灾情全貌与官场动态,沿途安抚惊慌失措的灾民,耐心疏导绝望混乱的人心,以温和话语稳定局面,防止灾民的绝望与恐慌滋生暴乱,酿成更大的祸乱。
充足的粮草、厚实的帐篷、御寒保暖的衣物、干净安全的饮水,顺着隐秘安全的路线,源源不断运往各个临时安置点,保证转移而来的百姓有屋可住、有粮可食、有水可饮,不必在洪水之中直面冻饿之苦,不必在绝境里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一位须发花白的医者老人,早已备好全套急救药材,打包妥当。
听闻堤坝决堤、百姓受灾的消息,他二话不说,背起沉重的药箱,紧随第一批救援人手,义无反顾奔赴受灾一线。
浑浊冰冷的洪水之中,随处可见受伤挣扎、痛苦哀嚎的百姓。
老人不顾暴雨湿冷刺骨,不顾脚下泥泞湿滑危险,不顾浑浊洪水没过脚踝、膝盖,蹚着湍急浑浊的洪水,穿梭在灾民之间。他微微俯身,耐心为伤者仔细清创、止血、仔细包扎,轻声安抚惊慌失措、哭闹不止的孩童,小心翼翼为高热昏迷的病患喂药施救,沉稳有序地救治每一位受难之人。
冰冷的雨水与浑浊的泥浆沾满他的衣衫,紧紧黏在身上,双手被锋利碎石划破,布满细小伤口,沉重的药箱被雨水彻底打湿,可他眼神始终坚定,救治动作沉稳利落,医者仁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孤身穿梭在哀嚎遍野的村镇之中,穿梭在绝望无助的灾民之间,以一身精湛医术,于滔天肆虐的洪水之中,于冰冷绝望的绝境里,为苦难百姓撑起一线生机,点亮一丝希望。
洪水肆虐江南,是无辜百姓的浩劫,也是腐朽旧朝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