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大皇子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案几上摆满珍馐佳肴,玉盘珍馐错落摆放,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盛在琉璃杯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舞姬身着轻薄罗裙,身姿曼妙,旋身间衣袖翻飞,一派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萧凛桓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绣着金线蛟龙的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骄纵傲气。他手中握着酒杯,时不时与身旁心腹幕僚推杯换盏,席间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纷纷放下身段,阿谀恭维之词不绝于耳,极尽讨好之能事。赞他权倾朝野,威望无双,个个都言辞恳切,称他不久后必定顺利入主东宫,将来继承大统,成为受万民朝拜的大靖新帝。
听着这些溢美之词,萧凛桓满面春风,志得意满,眼底的得意与张狂几乎要溢出来。他本就自认功高盖世,如今被众人这般追捧,更是飘飘然,对众人的敬酒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烈酒入喉,不过多时,便喝得酩酊大醉。
酒意上头,他脸颊泛红,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心中满是意气风发,只觉得这偌大的大靖江山,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放眼朝野,无人能与自己抗衡,那储君之位,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迟早会落入自己手中,谁也拦不住。
府外盛夏的夜风裹挟着燥热,吹得庭院里的枝叶沙沙作响,蝉鸣隔着院墙隐隐传来,更衬得府内喧闹非凡。
萧凛桓早已沉浸在权势与美酒编织的幻梦里,全然不知,一场致命的杀局,正朝着自己步步紧逼,那看似繁华的盛宴,转眼便会变成葬送自己性命的坟场。
就在宴席气氛推向最高潮时,大皇子府管家一路匆匆从外入内,脚步急促,原本圆润的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反倒满是恭敬与急促。
他避开席间喧闹的人群,低着头快步走到萧凛桓身旁,弯下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皇宫里的刘公公来了,此刻正在府门外等候,说是陛下有御赐之物,特意连夜赶来赏赐殿下。”
这话落入耳中,萧凛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虽有几分突如其来的诧异,此刻已是深夜,父皇竟还派人前来赏赐,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可这丝诧异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帝王再次嘉奖自己的平乱功绩,忌惮自己手中的兵权,特意深夜安抚自己。
醉意朦胧间,他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负与得意,随意地挥了挥手,朗声吩咐:“快请刘公公进来,莫要怠慢了圣上身边的人。”
他心中暗自得意,越发笃定父皇早已被自己的权势震慑,只能靠着不断赏赐、安抚来维系父子情分,全然没察觉,这看似无上恩宠的赏赐背后,暗藏着取他性命的夺命杀机,是亲生父亲递来的一杯断魂酒。
不过片刻,刘成便快步步入厅堂,他身着皇宫内侍的服饰,身姿佝偻,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意,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众人,将府中众人的醉态与松懈尽收眼底,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与冰冷。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厅堂中央,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立刻收敛神色,挺直腰身,高声道:“陛下有旨,大皇子萧凛桓接旨!”
听闻此言,席间的丝竹之声瞬间停歇,舞姬也纷纷停下舞步,退至一旁,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几分。
萧凛桓这才勉强收敛笑意,醉意散去几分,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褶皱的锦袍,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对帝王旨意的漫不经心,随后才从主位上起身,跪地接旨。
刘成缓缓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密旨,目光扫过纸面,朗声宣读,旨上言辞极尽赞誉,字字句句都在夸赞他边境平乱有功,力挽狂澜,安定大靖江山,是皇室的栋梁,是帝王的得力子嗣,特赐御酒十坛、锦缎百匹、黄金千两,以此彰显他的不世功绩。
旨意宣读完毕,萧凛桓心中大喜过望,原本仅存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他只觉得这道旨意,便是父皇默许自己成为储君的信号,储君之位已然板上钉钉,再无任何变数。他双手接过密旨,语气恭敬,高声道:“臣,谢主隆恩。”
全程他都沉浸在即将入主东宫的狂喜之中,全然没注意到刘成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怜悯,那是看待将死之人的眼神,淡漠又毫无波澜。
刘成随即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将御赐的食盒与赏赐抬上厅堂,他亲自上前,从食盒中取出一壶封存完好的御酒,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白玉酒杯,执起酒壶,缓缓为萧凛桓满满斟上一杯。
美酒倒入杯中,酒香四溢,醇厚绵长,看不出半分异样。刘成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递到萧凛桓面前,语气谦卑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殿下,陛下特意嘱咐,让您先饮下此杯美酒,以谢天恩,方不负圣上的厚爱。”
酒杯端至面前,一股淡淡的酒香缓缓飘散开来,钻入萧凛桓的鼻腔。
可就在此时,他莫名心头一紧,一股毫无缘由的寒意从心底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即便身处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厅堂,即便喝了不少烈酒,依旧觉得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盯着杯中清澈见底的酒水,酒水澄澈,毫无杂质,看着与寻常美酒没有半分分别。
可他抬眼看向刘成时,却撞见对方脸上僵硬而刻意的笑容,那笑容太过勉强,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恭敬,反倒透着一股决绝。脑海中猝不及防闪过平日里,帝王看向自己时,那深藏在眼底的猜忌、冷漠与忌惮,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瞬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这酒里,怕是有毒!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自我安慰,父皇既已下旨嘉奖,又连夜送来御赐美酒,这般恩宠,怎会暗藏杀心?定是自己近日太过操劳,加之饮酒过多,才会多心。
更何况,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就算酒中当真有毒,以他如今的处境,也不敢公然抗旨。
席间的幕僚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纷纷停下喧闹,噤声不语,原本热闹非凡的厅堂瞬间气氛凝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跟随萧凛桓多年的心腹幕僚,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满心焦急,刚要开口出声提醒萧凛桓,切莫饮酒。
可话音还未出口,刘成带来的御林军侍卫便迅速上前,腰间佩刀直接抵住幕僚的脖颈,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凶狠,瞬间将人控制得动弹不得。
那幕僚只能满眼焦急地看着萧凛桓,眼眶通红,拼命摇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上陷入死局。
府中护卫见状,立刻神色大变,纷纷拔刀想要上前护主,可却被刘成带来的精锐御林军死死拦住,双方持刀相向,剑拔弩张,厅堂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萧凛桓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攥住手中的密旨,指节泛白,力道之大,直接将明黄色的圣旨攥得粉碎,纸屑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的刘成,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与不敢置信而微微颤抖:“刘成!这酒里到底有什么?父皇究竟是何意?你给孤说清楚!”
面对萧凛桓的质问,刘成缓缓跪地叩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仿佛在惧怕这位往日权倾朝野的大皇子,可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字字诛心:“殿下,陛下旨意已下,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这杯酒,您若是饮下,还能保全身后名节,若是执意抗旨,便是谋逆大罪,届时龙颜大怒,定然会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话如同惊雷,在萧凛桓耳边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自己多心,是父皇真的动了杀心,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他如今权势滔天,手握京畿兵权,朝野党羽无数,终究是触了帝王的逆鳞,撼动了至高无上的皇权。
所谓的父子亲情,在冰冷的皇权面前,竟然一文不值,不堪一击。
他倾尽半生,换来的不是信任与倚重,而是亲生父亲的赶尽杀绝。
他慌乱环顾四周,只见府中护卫被御林军牢牢牵制,根本无法靠近自己半步,心腹幕僚全被控制,远水救不了近火,自己早已陷入绝境,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此刻下令反抗,便是坐实谋逆罪名,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若是饮下毒酒,虽死得憋屈,死得不甘,却能留一个“暴病而亡”的全尸。
权势滔天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世间最可怕的猜忌,是帝王的忌惮;这世间最狠的绝情,是父子相残!
萧凛桓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通红的眼眶泛着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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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死死盯着那杯看似普通的毒酒,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周身的骄傲与狂妄,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想起自己多年蛰伏,步步为营,忍辱负重,费尽心思才走到今日这般地位,可到头来,换来的不是储君之位,不是父皇的信任,却是一杯由亲生父亲亲手授意的夺命毒酒,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
“好……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萧凛桓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刺耳,满是悲凉与愤恨,带着无尽的绝望,在空旷的厅堂中久久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笑罢,他不再犹豫,一把夺过刘成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咙,起初并无半分异样,可不过片刻功夫,腹中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尖刀,在狠狠割裂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浑身抽搐,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死死捂住腹部,额头冷汗直流,瞬间浸湿了身上的锦袍,脸色也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黑,周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用尽全身力气,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不甘、愤恨与绝望,随后便重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气绝身亡。
“殿下!”被控制住的心腹幕僚失声痛哭,声音嘶哑,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凛桓惨死当场,却无能为力。
刘成缓缓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颗心终于落地。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神色冷厉地沉声下令:“封锁消息,看好府中所有人,禁止任何人出入,待天亮之后,再宣告殿下暴毙之事。谁敢走漏半分风声,格杀勿论!”
确认萧凛桓已经彻底身亡,没有任何转机后,他立刻带着随从,收拾好现场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大皇子府。
夜色深沉,一行人趁着盛夏的夜色,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去向帝王萧承曜复命。
丹房之内,烛火昏暗,丹炉里的炭火熊熊燃烧,热浪翻滚,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萧承曜还在焦急等候消息,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眼底满是焦躁与杀意,既期待萧凛桓身死,又担心计划败露,引发兵变。
清玄子依旧守在丹炉旁,手持火钳,看似专心添柴炼丹,神色淡然,实则时刻留意着宫外的动静,把控着全局的节奏,眼底一片沉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见刘成匆匆入内,跪地恭敬禀报“事成”二字,萧承曜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随即,他脸上露出狠戾而快意的笑意,眼中满是除掉心腹大患的轻松,看向清玄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逆子已除,朕心大安!清玄子,你此番献策有功,功不可没,待日后大局彻底稳定,朕定封你为国师,许你荣华富贵,与朕一同共享长生!”
“谢陛下隆恩,此乃贫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清玄子跪地谢恩,神色恭敬,心中却冷笑连连。
他深知,帝王向来薄情寡义,所谓的承诺向来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等萧承曜利用完自己最后一点价值,自己便会落得和萧凛桓一样的下场。
而此刻的陈府书房,一片静谧,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夏夜的蝉鸣遥相呼应。
陆衡川早已收到暗卫传回的消息,快步走到陈景殊面前,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与语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疼,轻声道:“成了,萧凛桓已死,刘成已回宫复命。”
陈景殊端坐于案前,指尖原本正轻轻敲击着桌面,听闻此言,指尖一顿,动作定格在原地。
他眸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欣喜,只有一片沉寂的寒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波澜。
许久,他才缓缓闭上眼,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陆衡川看着他孤寂清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沉重,心中满是心疼。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只是默默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带着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近,身影交叠,暖意融融,驱散了夏夜的湿热,也一点点驱散了陈景殊心底的孤冷。
这步步惊心的复仇路,他从不是孤身一人,陆衡川始终站在他身侧,陪他分担所有的沉重与寒凉,共赴这场刀光剑影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