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他自深雪来 > 27. 鉴心
    陈景殊手握人证、物证与帝王密诏三重铁证,真相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已然悬在了皇权的头顶,只待轻轻一落,便能刺破所有遮掩与虚伪。

    可任外界群情激愤、万民请愿、士子泣血,高居金銮殿上的当今帝王,却始终紧闭宫门,缄默不言,以一种近乎负隅顽抗的姿态,死死扛住了所有压力,绝口不提为谢敬之翻案一事。

    帝王并非不知真相,也并非看不清天下大势。陆家满门忠烈得以昭雪,他顺水推舟,既安抚了军方将士,又收拢了边境民心,更能借着惩治奸佞的由头,重塑自己圣明公允的君主形象。

    他可以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当年听信谗言、用人不察;可以公开认错,向天下臣民致歉,展现帝王的胸襟与悔过;可以为世代报国的将门拨乱反正,恢复陆氏荣光,稳固军中根基。

    这些举动,于他而言,不过是帝王权术之中最寻常的安抚与制衡,无损于他的皇权威严,更不会动摇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明君人设。

    可唯独为谢敬之翻案,是他万万不能、也绝不肯踏出的一步。

    于帝王而言,为谢敬之平反,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旧案重审,而是一场赌上帝王尊严、史书定论与皇权合法性的生死抉择。

    翻案,便意味着他要在文武百官、天下士子、万民百姓面前,亲口承认自己当年昏庸无道、偏听偏信,亲手残害了忠心耿耿的国之柱石;意味着他要直面自己屠戮士林领袖、儒家大儒的滔天罪责,向天下人宣告,自己亲手毁掉了大靖的精神脊梁。

    翻案,更意味着他要亲手打碎自己披了数十年的“明君”外衣,将内里的猜忌、狭隘、自私与残忍,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任由天下人耻笑谩骂,任由后世史书落笔诛心,留下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帝王这一生,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声名与权位。他可以容忍臣子贪腐,可以容忍朝堂党争,可以容忍边境小乱,却唯独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不能容忍自己的污点被公之于众。

    谢敬之冤案是他心底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伤疤,是他登基以来最不堪的一笔,只要他一日不松口,这桩案子便可以永远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依旧是万民敬仰的圣君,依旧是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

    于是,金銮殿的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牙关紧咬,面对朝臣的奏请、士林的呼声、百姓的请愿,他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冷硬如铁,半步不退。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帝王这是要将谢公的冤屈,彻底压死在皇权的威严之下。

    而这一幕偏执而顽固的抵抗,恰恰落入了陈景殊的眼底,也正中他下怀。

    从布局之初,陈景殊便算透了帝王的心思。他深知帝王的自负、虚荣与怯懦,深知对方绝不会轻易低头认罪。

    帝王的死扛,不是阻碍,而是他苦等的最佳时机。十几年的隐忍与布局,他要的从不是帝王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不是轻飘飘的一句道歉,而是要让帝王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时,被迫亲手写下平反诏书,让谢家的冤屈以最解气、最彻底的方式得以昭雪。

    此刻的陈景殊,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波澜不惊的模样,无人能看透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十年血海深仇,无人能知晓他心中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

    他藏身于暗处,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看着帝王一步步走进自己设下的局中,随后轻轻抬手,暗中推波助澜,将早已准备好的棋子,推到了最关键的位置。

    这枚棋子,便是一心觊觎储君之位的大皇子。

    陈景殊早已暗中联络上大皇子的心腹谋士,以重金与前程相诱,更以天下大势相逼,授意其在最合适的时机,向利欲熏心的大皇子进言。

    是夜,大皇子府邸的密室之中,灯火昏黄,谋士屏退左右,躬身凑近大皇子,语气急切而充满诱惑:“殿下,如今时局已然明朗,天下文人墨客、清流士子,无不感念谢公恩德,为谢公泣血鸣冤,请愿书堆满了京城各大官署,士林之心,已然尽数偏向谢家。如今帝王执意不肯翻案,早已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殿下,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您能挺身而出,不顾帝王颜面,带头请命,力主为谢公平反昭雪,必定能一举收服整个士林之心,赢得天下清流名士的全力支持!要知道,士子之心便是天下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届时,您在朝野上下的声望,将无人能及,那储君之位,便唾手可得,再无任何悬念!”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大皇子最致命的软肋。

    大皇子自幼便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可他资质平庸,不得帝王器重,在皇子之中并无优势,多年来汲汲营营,却始终未能靠近储位半步。利欲早已熏心,储位的执念更是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他从未想过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从未想过带头逼宫帝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满心满眼,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

    听完谋士的进言,大皇子眼前一亮,大喜过望,激动得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连连拍手称妙。他只觉得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良机,全然将帝王的威严、父子的情分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对权位的贪婪与渴望。他当即拍板定计,连夜部署,丝毫没有犹豫,也丝毫没有顾及此举会将帝王置于何等难堪的境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皇宫的朱雀门外,便发生了震惊朝野的大事。

    大皇子一身素衣,亲自率领数百名亲卫,径直围了宫门,随后不等内侍通传,便双膝跪地,伏在宫门之前,久久不起。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对着宫门之内的帝王,高声哭诉,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在为谢公鸣不平,恳请帝王顺应民心、顺应天意,重查谢公旧案,为天下士子讨还公道,为大靖士林找回精神支柱。

    皇子围宫、长跪逼宫,这在大靖开国百余年的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惊天之举。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随后又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大靖疆域。朝堂震动,百官哗然,万民围观,群情激愤。帝王坐在金銮殿上,听闻此事,气得浑身发抖,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却又无可奈何。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生的儿子,竟然会为了储位,公然忤逆犯上,在天下人面前,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一时间,帝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外交困、走投无路的绝境。

    前有亲生皇子围宫逼宫,公然忤逆犯上,父子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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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权的威严被狠狠踩在脚下;后有天下万民声讨请愿,士林学子罢课声援,人心尽失,朝堂根基摇摇欲坠。更何况,军中因陆家旧案刚刚安定,军心尚未完全稳固,无数将士看着谢家的遭遇,心中亦是愤愤不平,若此事持续发酵,难保军中不会再生变故;朝堂之内,夺嫡之争本就暗流涌动,三皇子见大皇子如此行事,也纷纷蠢蠢欲动,各方势力互相倾轧,朝局动荡不安,几乎失控。

    帝王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环顾四周,竟发现自己已然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昔日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臣子,如今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暗中偏向士林;昔日对他毕恭毕敬的皇子,如今为了权位不惜公然逼宫;昔日敬仰他、爱戴他的百姓与士子,如今只剩下满心的失望与愤怒。他如同被架在熊熊烈火之上,反复烘烤,尊严被碾碎,威严被践踏,皇权的光环寸寸剥落,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绝望。他想强硬镇压,却怕激起民变,彻底失去民心;想妥协低头,却又心有不甘,放不下帝王的身段。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帝王穷途末路、心神俱裂、几乎要撑不下去的那一刻,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缓缓从百官之列中走出。

    来人正是陈景殊。

    他步伐沉稳,神色平静无波,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得意与逼迫,只有一种历经十年沧桑后的淡然与笃定。

    他一步步走上前,越过跪地的大皇子,越过议论纷纷的朝臣,径直走到帝王的面前,微微躬身,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缎,缓缓递到了帝王的眼前。

    那是一道早已拟好的、措辞严谨、体面周全的平反圣旨。

    圣旨之上,字迹工整,言辞得体,既为谢敬之彻底洗清了通敌叛国的污名,恢复了他一代忠臣、士林大儒的名誉,追封谥号,抚恤谢家遗孤,又给帝王留足了颜面,将当年的冤案,归咎于奸佞蒙蔽、时局所迫,避开了帝王昏庸无道、残害忠良的核心罪责,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了帝王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

    陈景殊自始至终,没有一句逼迫,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嘲讽。

    他只是平静地递上这道圣旨,给了穷途末路的帝王一个保全颜面的理由,一个平息众怒的方式,一个挽回民心的机会,更给了谢家一个迟来的公道。

    帝王低头,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着上面字字清晰的平反之词,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有绝望,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紧紧攥着御笔,指节发白,良久良久,终于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圣旨的绫缎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终,他颤抖着手,握紧御笔,用尽全身力气,在圣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帝号玉玺。

    一笔一画。

    谢敬之的冤屈,终于得雪。

    谢家满门的污名,终于洗净。

    十年血海深仇,十年卧薪尝胆,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金銮殿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洒在万民欢呼的脸庞之上,也洒在了陈景殊沉静而释然的眼底。

    一朝昭雪,天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