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醉仙楼的雪色更浓了。
二楼雅间的窗棂半掩,漏进一缕碎雪,落在案上的青瓷茶杯沿,转瞬便融成一滴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
陈景殊指尖抵着杯沿,目光落在那滴融雪上,心绪微沉。自三日前定远侯府送来那叠细毛毡,他便料到这场试探终会有结果,却没料到来得这般快,这般直接。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雪裹挟着一股冷冽的气息涌了进来。陈景殊抬眼,撞进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那目光带着边关的粗粝,又藏着几分沉敛的试探,直直落在他身上。
来人正是陆衡川。
他今日换了装束,不再是那日醉仙楼下看似散漫的纨绔模样。玄色劲装贴合身形,勾勒出肩背挺拔的线条,腰间悬着一把古朴长刀。浅麦色的肌肤在雪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剑眉斜飞入鬓,深目里藏着沉凝的锋芒,全然褪去了往日的伪装。
陈景殊的脚步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杯沿微微发凉。随即,他又迅速恢复平静,神色淡然地迈步走进雅间,反手合上房门,将门外的喧嚣与风雪尽数隔绝。
“陆世子。”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尾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淡的沙哑,“久仰。”
陆衡川没有应声,目光却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眉眼间清隽的轮廓,到肩头微沉的弧度,再到他拢在袖中,看似随意却隐隐紧绷的双手,最后停在袖口掩着的手腕处,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太沉,太锐,像是要透过层层伪装,看透他藏了十七年的底色。
陈景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袖中又缩了缩。
“陈大人。”陆衡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质感,比往日更显厚重,“三日前送参到定远侯府中,我想知道,陈大人到底是谁的人?”
开门见山,没有半分铺垫。
陈景殊没有急着回答,缓步走到圆桌旁坐下,抬手提起一旁的铜壶,往茶杯里注入温热的茶水。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他动作不疾不徐,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倒茶的姿态透着几分文人的清雅,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沉稳。
“世子觉得,我是谁的人?”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陆衡川,语气清淡,听不出半分偏向。
陆衡川走到他对面落座,身姿挺拔却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笃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陛下的人。”他语气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沉冷几分,“但一个陛下的人,不该对一个没落的侯府如此上心。除非,你另有所图。”
最后五个字,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雅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景殊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一丝微澜。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世子回京,一路之上,据说搜罗了不少边关的奇花异草,刻意装作纨绔模样。入城三日,却不流连风月,只日日去城南旧校场,关心陆家旧部的安置情况。”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锋利,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要害,“一个真正的纨绔,本该对这些事漠不关心。除非,世子也另有所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半分退让。雅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凝固,窗外的落雪声、楼下的喧嚣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彼此对视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陆衡川忽然笑了,眉眼间的沉凝稍稍散去,反倒露出几分坦荡。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了几分,原本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放松下来。
“陈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又透着几分郑重,“明人不说暗话。我回京,从不是为了当什么纨绔。母亲病重缠绵,侯府没落十余年,陆家的旧部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流离失所。我这次回来,一是想查清楚当年父兄战死的真相,二是想让陆家不再任人欺辱。”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灼灼,像是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直直看向陈景殊:“但朝堂波谲云诡,我在明,敌在暗,缺一个能在朝堂上帮我周旋的人。”
陈景殊没有立刻回应。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茶杯,水汽袅袅,映出他眼底的轮廓。
十七年了。
时间像一把钝刀,磨去了少年的青涩,磨去了当年的朝夕相伴,却没磨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陈景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雪地里并肩行走的脚印,银杏树下交换的信物。
可他不能露怯。
陈景殊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的平静。他看向陆衡川,语气平淡无波:“世子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陆衡川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因为你送参。因为你没有署名,因为你特意让人放下参就走,不想让人知道你跟我有来往。这说明你在暗中观察我,也在试探我。如果对你没有想法,你根本不会做这些事。”
他的话直白又精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陈景殊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碎的笃笃声。雅间里的安静再次蔓延,窗外的落雪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可以帮你。”陈景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有一个条件。”
“说。”陆衡川立刻应声,目光紧紧锁住他。
“不要问我是谁的人,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帮你。”陈景殊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陆衡川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能感觉到,眼前的陈景殊,绝不仅仅是天子近臣这么简单,他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伪装。
可他也清楚,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想要查清楚父兄的真相,想要重振陆家,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沉稳、足够值得信任的盟友。
陈景殊,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良久,陆衡川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沉定:“成交。”
话音落下,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了圆桌中央。
陈景殊看着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伸出手,与陆衡川的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带着彼此掌心的温度,还有一丝细微的熟悉的触感。
陈景殊的手腕袖口被这一动作带得微微上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腕骨,以及骨节处那颗醒目的红色小痣。
那痣不大,却颜色鲜艳,如朱砂落雪,在白皙的腕骨上格外显眼。
陆衡川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瞳孔骤然微缩。
是它,那颗痣,和当年谢临砚手腕上的痣,分毫不差。
陈景殊几乎是立刻抽回了手,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拉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截腕骨与那颗痣。
他垂着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世子还有别的事吗?”
陆衡川收回目光,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震惊与熟悉从未出现。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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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
“没有了。”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刀,刀柄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安全感,“陈大人,后会有期。”
他转身,大步走向雅间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飞雪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发丝。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扉“咔哒”一声合上,将风雪与脚步声隔绝在外。
雅间里只剩下陈景殊一人。
他坐在圆桌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跳却如擂鼓般剧烈,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袖口之下,那颗红色的小痣安静地贴在肌肤上,像是一颗沉睡了十七年的朱砂痣。
他看见了吗?他认出来了吗?
不能慌。
陈景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不能因为一个旧人,就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谢临砚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是陈景殊,是陛下的近臣,是朝堂上那个特立独行的孤臣。
而陆衡川,是他的盟友,也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人。
良久,陈景殊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坚定。他抬手端起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终于压下了那阵心悸。
与此同时,醉仙楼外。
陆衡川走出醉仙楼,寒风卷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勒住马缰,让马停在街边。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回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棂,目光沉沉。
陈景殊。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被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那个人手腕上的痣,那双清冷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的眼睛,还有那种看似客气实则拒人千里的姿态,每一处,都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十七年的人。
“谢临砚。”
陆衡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寒风裹挟着,消散在漫天飞雪里。
十七年前,谢家满门抄斩,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死在了那场腥风血雨里。可陆衡川总觉得,他还活着。
这些年,他在边关蛰伏,一边疗伤,一边暗中追查谢家旧案,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直到今日,他见到了陈景殊,见到了那颗痣,那种熟悉感瞬间席卷了他。
会是他吗?
那个当年跟在他身后,喊他“衡川哥哥”的少年,真的还活着,还成了如今的陈景殊?
陆衡川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想立刻冲回去,问个清楚,可理智又拉住了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朝堂波谲云诡,陈景殊的身份神秘,立场不明。如果他真的是谢临砚,那他为什么要改名字?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自己?又为什么要帮自己?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确定,像一张网,将他紧紧困住。
最终,陆衡川缓缓收回目光,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踏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渐渐消失在雪路尽头。
他知道,这场交易,这场合作,才刚刚开始。而关于谢临砚的秘密,也终有一天会被揭开。
醉仙楼的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
陈景殊站在窗前,身上的衣袍被寒风掀起一角,他望着楼下,眼底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还有陆衡川渐渐模糊的背影。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窗棂,心跳久久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