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便是此处。”
少当家推开大门,挽起月白袖口,露出苍白如玉的手腕。玩家们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传说中的驱邪道具。
“哎?香灰呢?糯米呢?”
“不是说要喂给棺材里的东西吗?怎么这里摆的全是鸡鸭鱼肉?”
少当家正挽袖洗手,闻言微诧:“为何要找香灰?难道诸位平日里吃香灰?”
书生道:“我们不吃,但僵尸鬼怪吃啊,电视里……我是说,书里都这么写的。”
“他们只是躺在棺材里,并非鬼怪。自然你们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少当家弯了弯嘴角:“只是食材阴气重些,平日我亲自料理,不让下人经手。诸位既然是阴阳世家子弟,大概是无碍的。”
围裙大哥一进门就活了,系上围裙直奔灶台,说什么也不能亏待嘴。
“红烧河豚讲究的是什么?是鲜嫩,千万火候不要大了。”
“那个刺身拼盘,切厚点!口感要厚实!”
“火候!注意火候!现在转小火慢熬!”
沈行舟趴在灶台边,看那满桌琳琅菜色,眼睛都挑花了。虽然河豚很香,但他现在更想啃点实实在在的肉。
吸了吸鼻子。
鸡汤味儿!
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
只见角落的一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半掩,金黄色的鸡汤表面漂浮着一个个圆润的油花,随着沸腾翻滚。那只鸡被炖得皮开肉绽、骨酥肉烂,仿佛只要轻轻一吸,骨头就能掉下来。
吱吱——我要那个!
他一回头,正好撞进了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
小狮子一直在盯着他。满屋子的肉香它闻都不闻,那双眼睛就没从沈行舟身上离开过。
沈行舟心里却有点发毛:哪有狮子进了厨房不看肉只看黄鼠狼的?
总不会是……它嫌剁好的死肉没意思,想吃他这个活蹦乱跳的野味吧?
正想着,后颈皮突然一紧,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脖子上。沈行舟下意识吱吱叫:别啃我!
小狮子只是轻轻叼住他,身形一晃,灵巧绕过灶台。它后腿微屈,前爪搭上台沿,把大脑袋往上一顶。沈行舟只觉得腾云驾雾,咕噜一下就被甩到了灶台上,正好落在那锅炖鸡旁边。
他晕乎乎地爬起来,低头一看。小狮子蹲在下面仰头望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行舟心底那点想法立刻化作了无端揣测的愧疚:这也太乖了。
回想最早在义庄醒来的时候,它还只会傻乎乎地用头槌拱来拱去,这一路上越学越聪明了,都能听懂他的意思了,还变得粘人得很。就跟小孩长大了似的。
一股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又甩了甩脑袋。观主这人虽不正经,但好歹活了这么久,见过不少人和事,是人是鬼他总能分个明白。
连他都说了,这是只狮子,那它就只是只狮子。稍微聪明点、粘人点,大概是品种优势。
沈行舟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脸蛋:肯定是自己太久没见谢灼。看谁都像他。
他推开沉重的木锅盖,顾不上烫,张嘴一口咬住了那只肥鸡的脖子。
得手了!
小狮子接住跳下来的黄鼠狼,两只小动物配合默契,叼着那只比它们身子还大的鸡,呲溜一下窜到了堆满柴火的阴暗角落里。
“吧唧吧唧。”
角落里传来了快乐的咀嚼声。
沈行舟两只爪子按住鸡身,费劲地把最肥的大鸡腿掰了下来。鸡皮滑嫩Q弹,里面的肉白嫩多汁,热气腾腾。
“吱吱——”
崽,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长得壮实点。
在那金黄的鸡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小狮子眼神暗了暗,沿着牙印的边缘,轻轻啃了一口。
沈行舟丝毫不觉,欣慰地拍了拍它的头:真乖。
案板前,大菜也将要收尾,围裙大哥正在利用剩下的边角料做面点。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灵活得不可思议,白面团在手里搓圆捏扁,两剪子下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馒头就活了。
围观的书生啧啧称奇:“嚯!大哥挺厉害啊,这手艺绝了,以前专门练过?”
“嗨,瞎练的。围裙大哥小心翼翼地给兔子点上红眼睛,“我姑娘不爱吃饭,捏个小动物她就能多吃两口,手艺不知不觉也就练出来了。”
书生调侃道:“大哥实在人啊。但成家了就少打点游戏啦,多陪陪嫂子和孩子嘛。”
围裙大哥嘿嘿一笑,没接话。
厨房里炊烟袅袅。
最终一碟碟菜肴端上桌:正中【红烧河豚】,浓油赤酱裹满鱼肉,灯下泛着琥珀光泽,鱼皮颤巍巍软糯糯,轻轻一晃如波浪抖动。旁边【冰镇刺身拼盘】,不知名的肉切得薄如蝉翼,铺在碎冰上纹理清晰。还有一道【九转大肠】,色泽红润透亮,表皮酥脆起泡,内里吸饱浓郁酱汁。
……
沈行舟刚吞下半只鸡,挺着圆肚皮,现在看见新菜又馋得不行。他从狮背上溜下去,伸出罪恶的小爪子,想去偷一块尝尝。
一只狮爪从天而降,无情地按住了他的尾巴。小狮子皱着眉叫了两声,摇了摇脑袋。沈行舟不死心,吱吱两声试图把自己尾巴挪出来,小狮子却铁面无私,甚至把他整只鼬叼起来,重新甩回了自己背上。
他陷在厚实的绒毛里,挣扎了两下便投降了。这小崽子的毛发又软又密,他整个鼬能陷进去一半,跟鹅绒被似的,他忍不住在里面打了个滚,蹭一蹭。
众人跟在少当家后面,一路穿过回廊,可刚进院子,前面的玩家们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沈行舟好奇地从毛里探出小脑袋。
偌大的厅里,座位上坐满了人形生物。大多数则形容枯槁,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贴在骨头上。更古怪的是,这些东西有断了胳膊断了腿的,有的甚至脖子上空空如也,可断口处却不见一丝血迹。
他们静静的看着桌子,一动不动。沈行舟再一细看,只见他们额头上全贴着一张符箓。
少当家却似习以为常,只道了一句:“诸位慢用。”
书生头回被鬼东西贴脸,吓得不行,直接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这还算活人?这不都是死人吗——啊!”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拍了肩膀,直接叫了出来。
书生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只见少当家站在他刚刚的位置,折扇轻摇。
“你是如何分辨人是死是活的呢?”
少当家手腕一转,扇柄指着一个正在大口咀嚼的尸体,“若他们懂得进食,同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唯独没有自己的思考——这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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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死了?”
书生一愣,下意识道:“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那当然算死了。”
少当家轻笑一声:“那这世上大多数便是死人了。”
书生挠挠头,感觉也无法反驳。毕竟自己上班的时候也是老板让干啥就干啥,而自己只有下了班才快乐。
他最后只好弱弱地咕哝一句:“想得太多,思虑过重,伤身体啊。”
少当家耳朵尖,倒也不以为意:“学阴阳的,逃不过五弊三缺。我自小与神鬼沟通,复写天地万物。得到的多了,缺的自然也多了些。”
他收起折扇,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可怜人,或是横死,或是残缺,我将其封印,防止他们去害人,可我这身子,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围裙大哥早没听那边讨论的神神道道了,他一心就想着试炼,便拉了周边几人,低声问:“你们说这算怪物吗?不是说捉鬼除妖算分,难道我们要从这入手?”
他壮着胆子往桌子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具体状况,可刚凑近了脑袋,就听身后一声尖叫。
他下意识回头,想问你叫什么,额顶就感受到一股烫意。
“嘶啦——”
他面前那具尸体,额头上的符箓竟然无火自燃,绿色的鬼火瞬间吞噬了符纸!
“小心!”
少当家反应极快,猛地窜出去挡在厨子身前。他二指并拢夹着一张黄纸,拍在尸体脑门上,硬生生定住了那即将暴起的怪物。他闷哼一声,堪堪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围裙大哥吓了一跳,连忙举着双手后退:“我靠,我没碰它啊,这家伙碰瓷吧。”
少当家咳了两声,道:“无妨,定住便好。抱歉,这符纸有时会出些差错,让诸位受惊了。”
可下一瞬,无数张画满朱砂咒文的符箓,竟全都烧了起来。
“吼——”
失去了压制的怪物们彻底暴走!断头的鬼影、缺肢残躯冲天而起,咆哮着扑向少当家!
腥风扑面,杀气震天。
“噗——”
少当家闪躲不及,硬生生挡了一击,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嗽。
“我去!兄弟我给你报仇!”围裙大哥急了,从背包里摸出两把菜刀就冲了上去。
观主眉皱起来,一步上前,手中折扇一合,架住了一只偷袭的利爪。随即手腕一转,用巧劲将那怪物挑飞出去,砸在了墙上。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当家:“喂,你没事吧?”
“糟、糕了……封印破了……必须、必须得贴回去!”少当家脸色惨白如纸,喘息急促。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但他的手实在太抖了,根本攥不住。
“哗啦——”
手一松,那一叠救命的符箓,散落得满院子都是。
少当家抓着观主的衣袖,呼吸越来越急,眼底全是惊恐:“一定要……贴回去……不能让它们出去……这些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观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才没让他脑袋磕在地上。
“喂!你就这么晕了?”
回答他的,只有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
“砰——!”
众人惊恐回头。
院门重重合拢,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