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楼的餐厅,冷气开得很足。
玻璃幕墙外是盛夏正午白晃晃的日头,屋里的温度却低得像是深秋。沈行舟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碗豉油鸡叉烧双拼饭。
烧腊切得极薄,带着油润的琥珀色光泽,豉油汁渗进米饭里,蒸出咸香的热气。
他没动筷子。
就维持着一个姿势,盯着餐厅入口处的自动玻璃门。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晃了一下。
沈行舟就像是通了电的机器,在那一瞬间猛地挺直了脊背,原先那双呆滞的眼睛骤然聚了焦,亮得吓人。
花无双大步流星地穿过走道,还没挨着椅子坐下,眉头先拧成了一团。
“沈行舟,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今天要是干坐在这儿不吃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会——”
话音未落,沈行舟便抓起勺子,往自己嘴里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花无双嘴角抽搐了一下,只得道:“行行行,服了你了,我说。”
他把胳膊搭在桌面上,往前凑了凑:“好消息是——数据还在。”
“真的?!”
沈行舟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瞬间爆燃成了燎原的希望。
“你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个坏消息。”花无双打断了他,眉头紧锁,“那串数据的状态是红的。”
沈行舟一愣:“什么意思?”
“严重报错。”花无双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说吧,一般NPC下线或者被删掉,数据要么是灰色的被封存,要么直接清空,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但他不一样,他的数据流还在活跃,但是逻辑完全崩坏,外围包着一层厚厚的乱码壳子。”
“我想直接点进去看看内部结构,但权限不够。”花无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那是核心底层的加密区,强行破解得用我娘的权限密钥。我要是敢去偷那个东西,她绝对会先把我腿打折,然后把我扔到国外去挖煤。真挖煤,不是开玩笑的。”
沈行舟其实没在听他后面说了什么。
报错。乱码。这两个词在他的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擂鼓。
他想起那一天,碎裂的墨色镜面从四面八方坍塌下来,想起谢灼在刺目的白光里回头的那个侧影。
是因为谢灼强行劈开了混沌,导致底层逻辑链直接冲突断裂了?还是他自己最后半途卡死的回档,把人卡在了崩溃与存续之间?
“你也别太担心。”
花无双看他脸色刷白刷白的,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也知道,报错比消失要好。只要有错误,就说明还有东西在那边运行着。通常这种状态,要么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自动修复,要么就被扔进沙盒永久隔离。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直接粉碎。”
沈行舟沉默了许久。
……
“好了,兄弟,回去把饭热一下,回去记得把饭热一下,别整天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啊。”
临走前,花无双硬是往沈行舟手里塞了大包小包的速冻食品。
这位太子爷生怕他回去就饿厥过去,恨不得把公司食堂的冰柜搬空,馄饨饺子塞了满满一兜子。
沈行舟提着那一大兜沉甸甸的食物,站在玻璃门前,嗓子眼里滚了几滚,才低低挤出一句:“谢了。”
花无双潇洒地一挥手:“哪儿的事啊。等公测了我叫你,你们内测那会儿闯了多少好玩的地方,全都不带我,下次可得算我一个。”
公测。
这两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勉强支撑着沈行舟走回了家。
但他依然不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踩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回到房间,把那堆速冻食品胡乱塞进冰箱,然后连鞋都没脱,直接仰面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实,中间漏了一条缝,光线像利剑一样刺在眼皮上。
“……太亮了。”
沈行舟皱紧了眉,呆滞了很久,还是翻身下了床,将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
房间重新回归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昏暗。
从那天起,时间仿佛在这个小房间里凝固了。
一天,两天,三天。
冰箱里的饺子袋一包一包地空了。
窗台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
终于,在某一个他不记得是上午还是下午的时刻,“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沈行舟平躺在床上,没睡。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苹果,切面早就氧化成了铁锈一样的黄褐色,边缘开始发皱,散发出淡淡的酒味儿。
门外的敲声还在响。
他听到了,但他不想动。哪怕连动一根手指的念头都没有。
随他去吧。
沈行舟漠然地想。
如果是推销员,敲累了自然就会走;如果是物业,最多从门缝底下塞一张通知条,反正他会很久很久都不出门;如果是公司的人——哦,对了,他已经请了长假。
如果公司要辞退他,那也是一通电话的事,犯不着派人上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躺着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想动。什么都不想。
过了大概两分钟,敲门声果然停了。防盗门外重新归于安静。
可下一秒,“嗡——嗡——”
枕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欢快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行舟眉头皱了一下。
但那个铃声顽固到了极点,断了又响,断了又响,大有一种你不接我就震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他摸索了好几下才够到手机,费了一点力气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陈明远。
沈行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才迟钝地想起来——这是他之前的室友。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强行灌了一口凉水,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他语气轻松道:“怎么?突然找我?”
“我靠,你还活着啊。”陈明远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传来,“你再不接电话,我真以为你被诈骗去割腰子了。”
沈行舟原本以为自己能装得很好,能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回去。但听着那样鲜活的声音,却不知怎的,一股巨大的疲惫却突然涌了上来。
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点:“没有。”
“在家猫着干嘛呢?”陈明远似乎正站在某个空旷的楼道里,声音带着回声,“我就在你家门口。都周六了,出来耍啊,哥们带你去吃顿好的。”
出去。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他胸腔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抗拒。
沈行舟抿了抿唇,干涩道:“我感冒了,传染。你要不改天再来。”
“哈!我就知道!”那边反而得意的笑了一声,“你这万年全勤社畜突然请长假,我就猜到你是病得爬不起来了,还在这儿跟我装没事儿人。赶紧的,药我都给你买了。开门。”
“嘟——”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了。
紧接着,“啪!啪!啪!”防盗门又被拍得震天响。
沈行舟没有办法了。
他强撑着身体把自己的身体从床上撕起来。脚底刚一踩到地板,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撞进大脑。地板软得像是铺了一层厚棉花,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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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磕到床脚。
他连忙扶住墙壁,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才等到那阵耳鸣慢慢退去。
这一个月,他活得像个幽灵。水喝得少,东西吃得更少。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懒得做饭。于是还网购了一大堆平时爱吃的零食:牛肉干、果冻、薯片……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在床头,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垃圾山,他连伸手拆开的欲望都没有。
胃里其实早就饿得绞痛,像是有火在烧。但喉咙却像是生了锈的阀门,锁住了进食的本能。
只要一想到“咀嚼”和“吞咽”这个动作,他就觉得累。
他就这么熬了一个月。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机械地拆开一包,像完成任务一样啃两口,那股难受劲儿一过,就把剩下的东西扔在一边。
沈行舟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床头的垃圾胡乱扫进袋子里。
“哗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
久违的阳光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水泼进了阴暗的房间。沈行舟被刺得流泪,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眼睛。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片青黑。他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咧开嘴,试图扯出一个笑。
太累了,他的笑容又塌了下去。
“咚咚。”
门又被敲了两下,陈明远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喂!你不会还要先洗个澡吧?”
“……来了。”沈行舟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发出一点人声。
“咔哒。”
门锁扭开。
陈明远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浑身散发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看见门内的人时,他眼睛都瞪大了:“我去,你不会真被人骗去噶腰子了吧?怎么瘦成这样?”
“哪有的事。”沈行舟一把拽他进屋,轻声道,“进来吧,找我做什么?”
陈明远走进玄关,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他皱了皱眉,回头又上上下下把沈行舟打量了一遍:“你这脸色差得跟鬼一样,还跟我说没事?”
“真没事,”沈行舟一步一步慢腾腾地趿拉在陈明远身后,声音像隔着一层雾,“就是前段时间加班太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
“你不都躺了一个多月了。”陈明远咕哝了一句,他把包放下,随口道,“吃饭了没?”
“吃了。”
陈明远问了句:“吃的什么?”
“嗯,面。”沈行舟张口道。
“你大早上的吃面是吧。”
啊?早上?沈行舟恍惚的想,随口改口:“哦,我记错了,喝了杯牛奶。”
陈明远在他眼前站定了。
“怎么了?”沈行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的偏了偏脑袋。
“没事,”陈明远视线从他脸上自然地越了过去,摊了摊手,大大咧咧道,“那中午咱们出去吃?城南新开了家火锅,你的最爱,你哥我请客,怎么样?”
火锅。红油翻滚的锅底,蒸腾的白色热气,嘈杂的人声,拥挤的座位。
要是搁在平时,他一定会眼睛发亮地连声答应。可现在,那几个字只是从他耳朵里进去,就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
不想出门。
他想把这人推出去,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
“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不想去?”陈明远又问了一句。
那句话卡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被生生咽了下去。
沈行舟缓慢地扯动面部肌肉,僵硬的笑了下,道:“去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