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看着整装待发的谢灼,开门见山道:“去哪儿?带路。”
他看见谢灼下颌紧了紧,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但一转眼,便是一副勾着眼角的模样。
这人一向惯于把那些费心费神的话咽回肚子里,面上一点也不显。不过沈行舟这些年下来,倒是摸清楚了这性格。
谢灼眉眼弯弯,轻松道:“先生,那边的疫病有些古怪。您身子骨弱,留在山上等我便是。”
“正是因为古怪,我才非去不可。”沈行舟走下石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你一个人过去,万一出了岔子,谁来救你?说罢,什么时候走?”
谢灼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即刻便走。走灵符驿站,半日便可达连云山脉。”
沈行舟点点头,正想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头探出半截扇尾巴穗子,黄乎乎的在风里抖了一抖,又飞快缩回去。
他装作没看见,转头朝那方向朗声道:“听到了?我们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疫区吃苦了。你且在山上好生歇着,一日三餐别落下。”
廊柱后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身影从柱子后头蹿了出来,三两步蹦到沈行舟面前。他把扇子往袖口一塞,手再拿出来时便多了张宣纸,直接举到了沈行舟鼻子底下:【本座也要去!】
沈行舟挑眉:“你一个病号,去做什么?”
齐玄晦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竟还有字,比正面更潦草:【本座乃一观之主,留我在山上发霉,不如带我去降妖除魔!】
见人还是没反应,他眼珠一转,拿出笔,又草草补了一行:【再说了,本座一人被撂山上,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好歹本座也算救过你们!】
世上天天把出事挂嘴边,丝毫不避谶的,他也就见过齐玄晦一人了。
沈行舟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换上一副勉强妥协的无奈模样:“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
齐玄晦眼睛瞬间亮起来,那点病中的萎靡一扫而空。
“不过先说好,那边路途遥远,沿途都是荒村野店,连口热水都未必喝得上,”沈行舟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禅房,语气温温和和的,“你去房里收拾几件厚衣裳,再把灶台上那些干粮饼子带些。”
齐玄晦显然没想到沈行舟今日突然转了性子,这般好说话。他生怕人反悔,转身就往房里冲。
沈行舟看着他跨过门槛,眉一挑,谢灼便弯着眼睛,抬手挥了挥。
“砰!”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同一时间,谢灼指尖已有金光一闪而过。光芒细如游丝,须臾间便化作一道繁复的金色禁制,潋滟地亮了一瞬,随即隐入木纹之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了。
屋内沉默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声。
“别拍了,也别扯你那破嗓子了。”
沈行舟慢悠悠地走到门前,隔着门板喊话,假模假样慈悲道:“谢灼亲手下的禁制,一个时辰后自动消散,你就是把手拍断了也出不来。”
屋内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撞门,显然有人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沈行舟敛了笑意,补了一句:“好好养着,否则我回来第一个把你头发剪了,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灼:“走吧。”
这不是沈行舟第一次走灵符驿站。初来太清宗参加问剑大会时,他也曾借道于此,但眼前这座传送阵,显然比之前要复杂得多。
谢灼递上身份玉牌,两人踏入光柱的瞬间,沈行舟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金色的符文节点在半空中炸开,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仿佛整个世界的脉络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偏远节点的传送阵不像主城那般稳定,中间要转几次,”谢灼在那些悬浮的光点上拨弄一番,侧过身,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沈行舟的后腰,“中间有几段空间不太稳,先生忍一忍。”
沈行舟刚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下一秒,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拽了进去。
符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挤过来、灌进来,他只觉得全身似乎飘在空中,仿佛撞进了一只死掉的水母,唯有腰间那只手温热,成了混沌中唯一的锚点。
再睁眼时,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沈行舟踉跄了一步,膝弯一软,半扶半揽中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来,发现头顶的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天边烧着一片浓墨重彩的橘红。
光柱里短短几秒,外界却已过了大半日。
他缓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站稳了脚,转头望向四周,眉头却皱了起来。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卧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沿街的小贩赤着脚挑着担子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空气里甚至飘着股诱人的炖肉香。
沈行舟原本以为会看到路有冻死骨、遍地裹尸席的惨状,再不济也该是家家闭户、人人自危的肃杀景象。怎么也没想到,入目的竟是这般岁月静好的寻常光景。
“这里也有疫病?”沈行舟忍不住问出口,“怎么看着跟过年似的。”
谢灼目光掠过远处的炊烟,解释道:“此处名为临平村,地处东南,百余户人家,大多以捕猎为生。这里并不是疫源地,确切地说,这里只发现了一个‘病人’。”
“一个?”
谢灼眼神微沉:“对。怪就怪在这里。那人染病后并未传染给任何人,虽说早已神智全无,却并未发狂暴走,反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那这人身上定有什么不同。
两人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里走。暮色渐浓,村里人见着两个生面孔,目光里多少带着点好奇,却也不算警惕。大约是这村子偏僻惯了,偶尔来个外人也稀罕。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谢灼上前扣响门环。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门后露出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老者约莫六十出头,一双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这村子里,竟是这位老者第一个端上了一副警惕模样:“二位面生得很……造访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谢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亮出了腰间流转着灵光的玉牌:“太清宗,谢灼。为查疫病而来。”
看清那玉牌上的图腾,老者愁苦的脸跃上一丝喜色,连忙将门大开:“原来是仙师!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院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仙师您有所不知,我们临平村两面环山,一面临湖,进出就那一条羊肠道。村里人除了偶尔出去换点盐巴布头,一两年都鲜少见个生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这怪病是从哪阵风里飘进来的……真是作孽啊。”
他说着带着两人穿过一个堆满柴禾的小院,停在后院角落一处柴草垛旁。老者弯下腰,将草垛上一捆捆干柴挪开,露出下面一块黑沉沉的木板。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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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抓住木板边缘的铁环,使劲往上一掀——
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臭气,瞬间从黑黝黝的洞口涌了上来。
“人就在下头。”村长点燃了根蜡烛,火光在黑暗里摇晃不定,“实在没法子,怕他跑出来伤人,只能先这么关着。”
他说罢,便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往下爬,地窖深处立刻传来了一阵类似卡了痰的“嗬嗬”声。
谢灼和沈行舟紧随其后。
地窖不深,约莫一丈多,随着脚步声落地,那怪声愈发急促躁动。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沈行舟终于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正常的“人”了。
那人蜷缩在潮湿的泥地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四肢被拇指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绳结勒进皮肉里,手腕和脚踝处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地面上一片狼藉,打翻的汤水混着泥土,几个干硬的馒头滚在角落。
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光亮,那人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怪叫,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口涎顺着大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烛火,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谢灼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沈行舟半挡在身后。
沈行舟收回视线,问:“他发病多久了?”
村长搓了搓手:“到今天正好十六日。”
“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村长显然也将沈行舟当做了高人,躬身道:“他是个打渔的,平日里都得半夜出船,在湖上飘个一整日才回。可那天怪得很,日头刚过正午,就有人见他的船回了岸边。那人说,他下船时跌跌撞撞,脸色煞白,连鱼篓子都扔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索命。我们这儿靠水吃水,老人也常说湖里有神灵庇佑,大伙儿还以为他是在湖上冲撞了什么忌讳,或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啊,”村长叹了口气,“大伙儿壮着胆子上船去看,却发现船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去敲他家门,才发现他缩在墙角,见光就躲,见人就咬,已经疯得不认人了。”
沈行舟微微蹙眉。
畏光、恐水、攻击性强。
这症状怎么越听越像狂犬病?
村长接着道:“起初我们以为是中邪,请了道士来贴符灌水,全没用。后来听闻外头疫病闹得凶,这才反应过来。可怪就怪在,当初抓他时,有两三个壮汉被他咬出了血,按理说早该传上了,可这都过去半月了,那几人竟一点事儿都没有。”
沈行舟转头看向谢灼,低声确认:“别处的疫病,传播途径是什么?”
谢灼言简意赅:“被咬伤者,不出三个时辰必发狂。”
沈行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这就更有意思了。一个携带病毒的样本,却无法复制和传播?
这村子里难道有什么天然的“特效药”?
“村长,”沈行舟当机立断,“能带我们去他住处看看吗?”
“没问题,没问题。”村长连忙应道。他说着便回身往梯子那边走,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爬,大约是半刻也不想在这阴森潮湿的地窖里多待。直到他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有几分惊魂未定的白。
他搓着手朝两人笑了笑,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犹犹豫豫地回头道:“不过仙师……有些丑话小老儿得说在前头。那人早些年手脚不太干净,是个惯偷。屋里头脏乱得很,若是有些什么来路不明的晦气物件,还请仙师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