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卡BUG通关被阴湿信徒缠上了 > 115.齐玄晦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芽。新绿在春风里微微地颤,颤着颤着就舒展开了,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了满树。接着,风一吹便黄了。

    一晃眼,便是几个年岁,少当家身上的粗麻布孝服也换了下来。她常穿一身素色的长衫,料子是杭绸的,领口袖口滚了细细的银边,走动时泛着水纹一样的光。

    老嬷嬷端着账本从耳房小跑着过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绺,声音里压不住地喜:“大小姐,这几个月的账目终于见着回头钱了!您快瞧瞧,庄子上秋粮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一番,城南那间绸缎铺子也盘活了。真是老天有眼,祖先庇佑啊。”

    少当家也笑道如此。

    几年来,她假借通阴阳为名,以先祖显灵托梦为由,插进了家族事务里。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夜父亲给我托梦了。父亲说,账房上的刘管事手脚不干净,这半年昧了二百两银子,让我务必把他辞了。”

    隔天,刘管事便被请走了。

    那之后,她的话便渐渐有了分量。

    “三叔,弟弟昨儿夜里哭着来找我,说城南那间铺子的风水不好,后墙下面压着一条阴沟,生意是做不旺的,不如关了。”

    “大伯,父亲说我们家前年从徽州进的那批生丝,明明可以走水路运到苏州去卖高价,怎么偏偏走了旱路,白白折了三成的利。”

    后来,她的胆子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盯上了大宗的丝绸买卖。

    “……山西那边新开了几家大绸庄,给的价比山东高两成,再走原来的路子,就是在往水里扔银子。”

    但路哪有那么好走?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二伯父当场拍了桌子,说北边的路线上有山匪,下有水贼,哪条道好走哪条道凶险,那是拿命探出来的。

    她托人打听了整整两个月,把山西那边几家绸庄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又把沿途的关卡、税银、镖局的价码全都列在一张纸上。那几个月,书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账册和商律,油灯常常燃到后半夜,灯芯烧成了灰她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看东西久了便酸涩地淌泪,大夫开了几服清肝明目的药,她喝了两天就忘了。

    她遇到太多不懂的东西,整日整夜,她把自己关在那个阴冷的书房里。

    可世上也有太多书本里见不到的人和事。

    她摔的第一个跟头,是因为没有防着那个姓周的掌柜。那人面相忠厚,说话也实诚,给她呈上来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她来来回回核了数遍,才把三万两银子兑成了银票交给他去办货。

    结果人走了半个月,音讯全无。她派人沿着官道去追,追到驿站才知道,姓周的早在出发前就把铺子盘了出去,家眷也搬得干干净净。

    那阵子她不敢回家,把自己关在城外一间破庙里,对着墙壁上斑驳的菩萨像发了三天呆。第四天清早,她从破庙里出来,去当铺把头上最后一根银簪子当了,换了几两碎银做盘缠,一路打听着往南追。

    姓周的跑到了扬州。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把他堵在了烟花巷里,带回来的除了那张三万两的银票,还有姓周的一条胳膊。她那次雇了三个地痞,没再露面,可回程的船上她吐了一路。

    后来又栽过几次。被对家设局用假货坑过,被镖局临时加价勒索过,有一回甚至差点把祖宅的地契押出去。窗外由白天变成黑夜,再由黑夜变回白天。可说来也怪,每一次摔到最狠的时候,她总能在最后关头捡回条命来。

    无论过程多么惊险,无论她撒了多少弥天大谎,甚至很多次,她在绝望中凭借直觉做出的豪赌……

    渐渐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摸索出了一条路。

    ——真的是玄晦在保佑我吧。

    阴阳先生是个聪明人。三十来岁的年纪,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话不多,教东西的时候也不怎么看她,对窗外的纷争更是充耳不闻。少当家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堵墙,把那间静室围得严严实实。墙外头是刀光剑影,墙里头是一碗凉茶几页旧书。

    拿钱办事,这样也好,省得她再分心去堵他的嘴。

    终有一天,阴阳先生托着一只身体僵硬,早已断气的野兔,放在了书案上。

    “学了这么久,你可以试试了。”

    少当家看着那只兔子,指尖微微颤抖。

    她捏起张画满了朱砂咒文的黄符,深吸一口气,两指压在了兔子的天灵盖上。兔子僵硬的皮毛一根根扎着她的指腹。她闭上眼,口中念起那串练了无数遍的咒诀,指尖掐了九个诀位。

    最后一个诀掐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指下的皮肤微微跳了一下。

    “起!”

    那只兔子后腿突然蹬了一下。紧接着它翻身站了起来,在书案上蹦了两下,三瓣嘴碰了碰案角的纸镇,然后低下头,叼住一张废纸的边缘咔咔地啃了起来。

    活了!

    少当家瞪大了眼睛。

    她伸出手想摸摸它的背。

    手指还没碰到,兔子的动作忽然停了。它嘴里还叼着半张纸,眼睛却直直地定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它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然后它软软地倒下来,四肢摊开,重新变回了那具僵冷的尸体。

    “……死了?”

    少当家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阴阳先生却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院里的槐树,语气很平:“不错,阴阳秘术,皆有天数约束。你能让它站起来,已经入了门了。往后可以试试用这法子,把你弟弟唤回来。”

    “不、不行。”她脱口而出。

    阴阳先生转过头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少当家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去,嗓子眼儿里堵着什么似的,咽了两下才说出囫囵话:“只……只能活一刻钟,这有什么用?”

    阴阳先生温和道:“你道行越深,能维持的时日便越长。三五日,三五月,都是可能的。只要时限到了再换一张符,你弟弟便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你老了,死了,他那口气才会真正散掉。”

    “弟子愚钝,还未参透其中奥秘。”少当家却突然对阴阳先生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贴到了地板上,“还请师父多留些时日,容弟子再练一练。”

    然而,阴阳先生却笑了:“你之前想要的,其实已经学到了。若你还是当初的念头,便没必要再往后学下去了。”

    他把僵兔子收回木盒里,摇了摇头,道:“自此,你便出师了。你我师徒缘分已尽,日后,一路顺遂。”

    少当家呆在原地。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许久,她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厉害。

    她不适应地眯起眼,拿袖子挡了一下,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

    走着走着,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缓缓移下。

    回廊的台阶下,躺着一只死掉的麻雀,灰扑扑的羽毛被露水打湿了,黏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嶙嶙的骨架。几只黑色的蚂蚁正顺着它细小的爪子往上爬,在羽毛缝隙里进进出出。

    少当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符纸。

    她咬破指尖,在符上画下了咒文。二指并拢,夹着符,轻轻压在了那只麻雀的胸口。

    那只麻雀抽搐了一下,僵硬的翅膀扇动起来。

    但它并未展翅高飞,反而低下头,先将自己身上那些还在爬行的蚂蚁,一口一个,啄食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这只麻雀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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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时间到了,又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上,身体变得冰凉。

    少当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呵呵……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肩膀剧烈耸动,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阳光下,她那张藏在手掌后的脸,却分明是一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表情。

    又是一年冬至,叔伯亲戚一个不落地登门祭祖。可哪日齐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来得诡异,烧得也凶。

    大火便是从祠堂烧起的。

    几乎是眨眼之间,整间祠堂就被吞了进去,木梁烧断的噼啪声混着人喊马嘶,通红的火舌从窗缝门缝里往外卷,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等到火灭之时,偌大的齐家宅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除了几个在外院侥幸逃命的仆役,其余人,全埋在了那片火场里。

    自此,齐家算是彻底绝了户。

    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宅院,成了街头巷尾流传的怪谈故事。

    许多年后的又一个冬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都裹成了白色。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叩响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带回了那本被大火烧去了一半的《齐氏宗谱》,带来了阴阳之术,也带来了齐家的过去和未来。

    ……

    沈行舟犹豫许久,道:“竟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他转身问观主:“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还有,你的身体里怎么也会有符纸……”

    话一出口,便已经不需要问下去了。

    沈行舟已经明白了。

    齐家禁术,能提取人的情感片段组合,与倒悬观的红线傀儡……别无二致。

    那铺天盖地的白雾,观主赶路时祭出的灵符和他半夜树上见到的风筝,以及他在庄子里畅通无阻,甚至棺材里残存的风筝竹片……

    倒悬观。

    一体两面。

    少当家转过身,定定的看着他们。

    观主轻轻道:“阿姐,好久不见。”

    “我年幼时贪玩,追着风筝摔进了井底。等再一睁眼时,我便在一处水潭边醒来,而水里是你的影子。”

    “阿姐,我从不觉得你恨我。你是犹豫过,可你最后还是给了我那道符。你甚至为了让我能长久地留在这个世上,以自己为阵眼。自此你我二人一体双魂,你活我便活,你散我便散。”

    少当家却道:“你不必感激我。我做那些,不是因为心善。我只是知道,我年少时那一点点不忍,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我当时不做到最后,以后也不会生出复活你的念头了。”

    观主笑着摇了摇头:“可不论你怎么想,你还是做了。”

    少当家盯着观主看了很久,突然道:“我该恨你的。”

    “你死后,我甚至有好些日子是开心的。我会想,为何你一出生便与我不同,拥有与我完全不同的命运,然后还能一脸无辜地凑在我身前,喊我阿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只是出生,只是站在那里,便吞掉了我太多的路。我不该恨你吗。”

    可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但我又真真切切的知道,就算没有你,这世界上也会有千千万万个人,会因为同样的由头把我吞掉。而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缥缈了。雾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她眼底有一层水光,晃了晃,终究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该爱你,还是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