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结束,伴读陆续回宫。
沈十安站在宫门口仰天长叹,又要过上度日如年的生活了,又得苦苦思念醉花间的如梦姑娘了。
他就那么站在宫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宫外的空气,仿佛要把接下来十天的自由都提前吸进肺里。那模样,活像一只即将被关回笼子的鸟。
钟荀彧早就到了宫门口,可是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宫门一侧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母亲亲手做的糕点——桂花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系了一根红绳。
他在等宋引章——他那美丽的未婚妻。每次休沐结束回宫或者到了休沐出宫,他都会在这里等她,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宋家马车慢慢靠近皇宫。
宋清扬捞起车帘,一眼便看见了石狮子旁边翘首以盼的钟荀彧,眉开眼笑地说道:“妹妹,你看,是荀彧。”
宋引章顺着宋清扬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瞧见了意中人——他今日穿了件蓝色的新袍子,头发也束得比往日更整齐,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那盒糕点,一看就是在等她。她心里如同吃了蜜,甜得化不开,脸色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去,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根麻花。
宋清扬伸出手,朝钟荀彧喊道:“荀彧——荀彧——”
钟荀彧听到喊声,发现是宋家的马车,心中一喜,箭步跑到马车前。他跑得急,桂花糕的盒子差点脱了手。
马车停下,宋清扬和宋引章跳下车。
钟荀彧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宋引章,垂眸说道:“这是母亲做的,她交代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他说这话时耳根红得像抹了胭脂,目光落在地上,不敢抬眼看她。
宋引章双手接过糕点,也垂着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
宋清扬看着这两个都羞涩不已的人,顿时笑起来。他一手搭着钟荀彧的肩膀,一手拍了拍妹妹的头:“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这样。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低头看鞋,地上是有银子还是怎么的?”
此时,岳家马车也来了。
岳武还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下马车,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然后旋风似的跑到宋清扬他们身边。他一把搂住宋清扬的脖子,又朝钟荀彧挤了挤眼。
岳武看着钟荀彧和宋引章那羞涩的模样,故意打趣道:“荀彧这么害羞啊,等到你们成亲洞房花烛夜时,你可别这样害羞,不然我怎么抱小侄子!”
岳武这么直接的话让宋引章更加羞涩,说了一句“武哥哥,你真坏”,说完便抱着桂花糕跑开了,裙摆在晨风里飘成了一朵花。
钟荀彧转身看着宋引章奔跑的背影,大声喊道:“小心一些,别摔了!记得把点心吃了——不能分给别人,你自己留着吃!”
声音大得连宫门口的禁军都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宋清扬和岳武听了,忍不住又打趣起来——岳武学着钟荀彧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那句“你自己留着吃”,宋清扬笑弯了腰。
钟荀彧红着脸看着两人,佯怒道:“去去去,你们懂什么。”
岳武一转头,看见了站在宫门口唉声叹气的沈十安。
他眼珠一转,一手搭着宋清扬的肩膀,一手搭着钟荀彧的肩膀,三人凑在一起,朝着沈十安的方向努了努嘴:“清扬,含章姐姐即将嫁给沈十安这个风流公子,我是难过得要命啊。虽说含章姐姐胖一些,可是她容貌不丑、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嫁给沈十安这个浪荡鬼,简直就是一颗饴糖落在了茅坑里。”
他这话压低了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岳武虽然小时候被宋含章教训过,可他从没记过仇。
钟荀彧听了,也点头附和:“沈十安太不是东西,我可不想与他做连襟。”
宋清扬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婚期已定,命中注定。”
岳武停下脚步,眼底忽然冒出一簇光来:“命中注定?我才不相信。我们为什么要听从命运的安排?我们照样也可以逆天改命。”
钟荀彧听了,眼睛灵光一闪,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逆天改命——不妨试一试。”
宋清扬盯着钟荀彧,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逆天改了我姐姐的姻缘?”
钟荀彧扫视了岳武和宋清扬一眼,然后蹲下身,招手让两人也蹲下来。三人头碰着头,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围成一个小圈。
钟荀彧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岳武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差点叫出声来,被宋清扬一把捂住嘴。
三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浮起了一种只有在恶作剧前夕才会出现的、心照不宣的笑——他们要来一出苦肉计!
第二日清晨,钟声响起。文华殿东院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斑。箫行健、箫子健坐在首位,顾承泽、宋清扬、沈十安已坐好。
箫行健面前摊着《左传》,箫子健则把书翻到了讲吴起的那一页。王修安还没到,钟荀彧和岳武也还未到。
突然,有人踏进屋子,还带着哼叫声。
箫行健、箫子健、顾承泽、宋清扬、沈十安回头——是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走进来的岳武和钟荀彧。
他们都目瞪口呆。
岳武一只眼眶乌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走路时右腿拖在后面,每迈一步就倒吸一口凉气。
钟荀彧更惨——右脸颊肿着,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子,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还隐隐渗着血迹。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时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赶紧围过来嘘寒问暖。
箫行健皱着眉问怎么弄成这样,箫子健直接蹲在岳武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乌青眼眶,被岳武龇牙咧嘴地躲开了。
岳武和钟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惊恐、三分委屈,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表演。
沈十安拉着宋清扬,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你与岳武好得穿一条裤子,快说说,发生了何事?”
宋清扬环顾四周,确认所有耳朵都竖起来了,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比说书先生还要抑扬顿挫:“我二姐打的。”
沈十安、箫行健、箫子健和顾承泽听了,都震惊不已。
箫行健挑了挑眉:“是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宋含章?”
箫子健立刻跳了起来,兴奋地搓着手:“早就听说过混世魔王的大名,如今我倒想见见呢——能把人打成这样,功夫一定了得。”
顾承泽眉头紧锁,撑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目光在钟荀彧吊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看着宋清扬:“清扬,你二姐为何要把他们打成这样?”
宋清扬双手一摊,把昨晚编好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我二姐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六年前岳武诬陷我二姐偷东西,五年前钟荀彧自己掉下山崖却怪罪我二姐推的。你们猜,我二姐会放过他们吗?我二姐在九鼎门学艺五年,现在武功了得——能把巨蟒开膛破肚,能与猛虎打斗。她说了,这次回来,要把别人欠她的通通找回来。岳武和钟荀彧只是她的开胃小菜,后面别人欠的账,她要一笔一笔去算。”
他说完,指着顾承泽和沈十安,手指还特意在沈十安面前停了一下:“等下次休沐,就轮到你们了。当然还有曾思雨、霍凌霜、顾子佩。”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沈十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时才有的阴森,“我告诉你们,我二姐长高了,可是一点儿也没瘦。以前是小山,现在是大山,四肢如同猛虎那般健壮,拳头比铁锤还硬。她那力气——”
他忽然抓住沈十安的手腕,沈十安整个人一哆嗦,“只需要轻轻一拧,你这骨头便断了。”
宋清扬说得有板有眼,每一句话都像是亲眼所见,让人听了胆战心惊。他松开沈十安的手时,还故意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岳武和钟荀彧配合得天衣无缝——岳武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腿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那只乌青的眼睛里甚至还泛起了泪光;钟荀彧捂着吊在胸前的手臂,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闭上眼睛时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岳武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后怕:“昨晚要不是随从拦着,我怕是得躺在地上了。她那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飞出去足有四五步远。”
钟荀彧接过话头,悲戚地说道:“昨晚她把我痛打一顿后说——要不是看在引章的份上,她非得把我们胳膊腿卸了。她说这话时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沈十安,目光里满是同情,“她还听说你去了醉花间喝花酒,她扬言要把醉花间给砸了。还说成亲后,要把你吊起来打,天天喂你老鼠屎——”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十安冰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庆幸,“十安,我好庆幸,与我有婚约的是引章而不是含章啊。”
岳武也拉住沈十安的另一只手,伤虽痛却藏不住嘴角那一丝偷笑:“十安,幸好我岳家与宋家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然我真的会被宋含章给打死了。你说她要是打上瘾了,把我也记上账本,我可往哪里躲。”
沈十安本就对宋含章心存畏惧,现在看了岳武和钟荀彧那严重的伤,听了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已吓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伸手去摸了摸岳武眼眶上的乌青——那是真伤,指尖刚碰到,岳武就惨叫一声,叫得整个东院都能听见,连窗外树上栖着的鸟都被惊飞了。
他又去按了按钟荀彧吊着的手臂,钟荀彧直接痛得眼泪飙了出来,那眼泪可不是装的。
他确认了——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他的脸刷地白了,双腿开始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顾承泽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目光在岳武和钟荀彧的伤上来回扫了两遍——伤是真的,可这伤是怎么来的,未必是宋含章打的。
凭借岐山脚下的一面之缘,他亲眼见过宋含章的侠义心肠。一个人能在三百土匪面前挺身而出救下素不相识的人,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宋含章的本事他也是亲眼见过的——一杆长枪,以一当五十,那些土匪不是鼻青脸肿,是直接被长枪贯穿、一枪毙命。她如果真的要回来复仇,岳武与钟荀彧早就躺在床上下不了床了,哪里还能一瘸一拐地来宫里念书。
他看着沈十安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了看宋清扬、岳武、钟荀彧三人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流,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宋含章的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我与祖母回京途中,在岐山脚下遭遇土匪。宋含章从天而降,挥舞长枪,一枪一个,杀人像砍瓜切菜——那不是打伤,是直接毙命。鲜血溅到她脸上,她都不怕。她还伸出手指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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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土匪头子的眼睛,把那眼珠子抠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那画面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脊背发凉。
他看着沈十安,一字一句地补了最后一下,“当时我见了,都害怕得站不起来。她把我们救出来后,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有没有鬼混,有没有纳妾?”
沈十安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把抓住顾承泽的手臂:“那你怎么说的?”
顾承泽忍着笑,伸手拍了拍沈十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谁啊——同窗啊,情意深着呢。我怎能出卖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十安那张吓得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不过我劝你真的小心。她的手就像熊掌一样,一巴掌就把土匪的头拍碎了。那土匪头子,脑袋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个大的圆,“她一掌拍下去,就碎了。稀里哗啦的。”
沈十安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熊掌、拍碎了、眼珠子”,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箫行健坐在首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下手中的《左传》,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场戏。
箫子健则跳起来,拍着手,眼睛放光:“本皇子倒是想会会这个混世魔王。她功夫那么厉害,不如让她来宫里教我几招。”
屋外的王修安已在门后听了许久。
他把屋里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推门走进东院,脚步声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他走到岳武和钟荀彧面前,弯下腰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岳武的眼眶乌青,充血是真的;钟荀彧的手臂虽说是吊着的,但手指能微微活动,应该没有断,那疼也是真的。
可是,这些伤真是宋含章打的吗?
他站起身,目光在宋清扬、岳武和钟荀彧三人脸上扫过,三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可还是带着一丝心虚。
王修安了解宋家的家风清正,了解宋四维与宋行简的品行。宋含章在九鼎门学艺六年,师从陆瑛——陆瑛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当年一剑一枪威震江南,她教出来的徒弟,不该带着一身戾气回来。
可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伤,他一时之间也疑惑了。他踱步到讲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明白什么!
与此同时,西院里也在议论着宋含章。
顾子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半截的帕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几个女孩说宋含章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可是大美人了,比姐姐还美。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曾思雨和霍凌霜听了,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窗边正在低头看书的顾子衿身上。
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那画面安静而美好。
在她们眼里,顾子衿已够美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沉静,是文华殿里公认最好看的姑娘。
宋含章竟然比顾子衿还美,那宋含章到底有多美啊?她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个画面。
曾思雨想起宋含章曾经那圆滚滚、壮如牛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她才不会相信顾子佩的话,暗自思忖着宋含章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变成天仙,不过是瘦了一些罢了,京城里瘦的姑娘还少吗。
霍凌霜也不信——毕竟宋含章那曾经的身材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实在无法让人把她与“美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这三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更是完全不信——她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就是顾贵妃,但顾贵妃是长辈。同辈里,顾子衿就是最好看的了。还有比顾子衿更好看的人?不可能。
顾子佩接着说宋含章的本事,说宋含章可以以一当五十,把土匪打得落花流水。土匪吓得瘫软在地,宋含章直接用手戳进土匪的眼睛,血流了一脸都不抹。
顾子佩说得绘声绘色,一半是从顾承泽那里听来的,一半是自己现场编的。
其实自从宋含章回来,她就开始睡不着觉。凭借宋含章那有仇必报的心性,她害怕宋含章会向她寻仇——毕竟五年前陷害宋含章一事,她也有份。
她至今还记得宋含章被冤枉时那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怎么也不肯流下来的样子。记得把她当成凳子坐在的事情。
她说这些,不仅吓唬了自己,还吓唬了曾思雨。
霍凌霜听了,拳头痒起来。
她倒是想会会宋含章,看她在九鼎门学了什么厉害武艺。四年前的赛马会上,那个蒙着眼也能连射十箭全中靶心的姑娘,那个说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的坦□□子,不可能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
她坚信宋含章不会找她寻仇。四年前她已经当面道歉,宋含章也说了不必再提——那是真话,她分辨得出。
曾思雨却全身发抖。
宋含章乃是睚眦必报之人,五年前她设计陷害宋含章——那件事她策划得极为周密,让宋含章百口莫辩,最后逼得她离家。
她害怕,害怕宋含章会找她寻仇。
她想起被宋含章扔到树上时的恐惧,树枝扎破了她的裙子,她在树上哭嚎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
她还想起宋含章把青蛙塞进她嘴里——那冰凉的、滑腻腻的、还在挣扎的青蛙,让她连着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也开始发抖。